第5章 祖母的白发(2/2)
但木秦氏的眼睛,在黑暗中,却似乎亮着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她凭借对这座祖宅数十年的熟悉,在绝对的黑暗中,准确地绕过桌椅,穿过门廊,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她没有回自己的卧房,也没有去祠堂,更没有去木子星的房间。
她走向了祖宅最深处,一个连福伯都很少去的角落——那是宅子初建时,用来存放家族重要文书、地契和部分隐秘物品的旧书房,后来家族人丁兴旺,在别处建了更大更好的书房和库房,这里便逐渐废弃,堆满了蒙尘的旧家具和杂物,平时只用一把老锁虚挂着。
她走到那扇厚重的、油漆斑驳的房门前,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了另一把钥匙。这把钥匙很小,很古旧,黄铜质地,上面雕刻着简单的、木家特有的藤蔓花纹。钥匙在黑暗中触手冰凉。
她将钥匙插入同样布满铜锈的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得有些惊心。
她推开门,一股陈旧纸张、木头霉变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她没有迟疑,侧身闪入,又反手将门轻轻掩上,但没有关死,留了一道缝隙。
书房里没有灯,只有极微弱的天光,从高处一扇蒙着厚厚灰尘、早已破损的气窗缝隙里漏进来一丝,勉强勾勒出屋内堆积如山的杂物轮廓,影影绰绰,如同蛰伏的巨兽。
木秦氏没有去碰任何杂物。她径直走到书房最里面,靠墙立着一个巨大的、黑沉沉的老式樟木书架前。书架很高,几乎顶到房梁,上面塞满了各种蒙尘的卷宗和线装书,早已无人问津。
她伸出枯瘦的手,没有去拿书,而是探向书架侧面,靠近墙壁的一个极其隐蔽的、雕成一片卷曲藤叶花纹的木质浮雕。她的手指在那片“藤叶”的叶柄处,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和力道,轻轻按压、旋转了几下。
“咯…咯…咯……”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年久失修的齿轮转动声,从书架背后传来。
紧接着,书架紧贴墙壁的那一面,靠近地面的地方,一块约莫两只见方的木板,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很小,仅容一人勉强蜷身进入,里面透出一股更阴冷、更干燥的、带着泥土和石头气息的风。
这是一个夹墙密道。木家祖宅修建之初,兵荒马乱,为避祸而设,只有历代家主和极少数核心成员知晓。木秦氏,是如今唯一还知道它存在和开启方法的人。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侧耳倾听。书房外,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呜咽。内院方向,也听不到任何异常动静。
她这才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密道很窄,很低,她必须极力蜷缩着身体,几乎是匍匐着才能前进。冰冷的石壁蹭着她的手臂和脊背,粗糙不平。空气浑浊,弥漫着尘土和岁月沉寂的味道。
她爬了大约十来步,前方出现了一个稍微宽敞些的、仅能容一人站立转身的凹室。凹室的石壁上,嵌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毫不起眼的铁环。
木秦氏摸到铁环,用力向外一拉。
“轧——轧——”
一阵沉闷的摩擦声响起,凹室一侧的石壁,竟然向旁边滑开,露出了后面一个更小的、几乎方形的隐秘石龛。石龛里空空如也,只有正中央的位置,摆放着一个材质非金非木、颜色暗沉、巴掌大小的扁平盒子。
盒子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正中心,刻着一个极其简单的图案——一株抽象化的、只有三片叶子的幼苗。那图案线条古拙,却隐隐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与神秘气息。
看到这个盒子,木秦氏一直平静如死水的眼中,终于掀起了剧烈的波澜。那里面有痛楚,有决绝,有深沉的忧虑,也有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将那盒子取了出来。盒子入手冰凉沉重。她没有打开——她也打不开。这个盒子,据亡夫临终前含糊提及,需要木家嫡系血脉,在特定条件下才能开启。里面藏的,是木家世代口口相传、却语焉不详的“祖宅秘图”,以及某个关乎家族起源、甚至可能引来滔天大祸的“秘密”。
以前,她只当这是故老传言,甚至是祖先留下的某种精神象征。直到断魂岭的噩耗传来,直到城主府那异乎寻常的“关切”和隐隐透出的、对木家某种“东西”的觊觎,直到她深夜反复揣摩儿子们出征前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和那份明显有问题的“情报”……她才猛然惊觉,这个传说,或许并非虚言。
木家被灭门,恐怕不仅仅是因为“功高震主”或“私人恩怨”。这盒子里的东西,才是真正的祸根!
她将冰冷的盒子紧紧贴在胸口,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这里面的东西,绝不能落入城主府手中!尤其是现在,木家只剩下她们孤儿寡母,毫无自保之力。
但藏在祖宅密道,就真的安全吗?城主府既然起了疑心,一旦下定决心搜寻,这祖宅虽大,又能藏得住多久?
一个更加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成形。
她将盒子小心地塞进自己贴身内袋,牢牢固定好。然后,她迅速将石龛恢复原状,退出了凹室,沿着狭窄的密道,又爬回了书房。
当她从那书架后的洞口重新钻出来时,身上已沾满了灰尘,发髻也有些散乱。但她毫不在意,迅速关闭了洞口,又将书架恢复原样,仔细抹去自己留下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尘埃飞舞的昏暗书房中,胸口那盒子冰冷的触感异常清晰。她抬头,透过破损的气窗,望向外面漆黑一片、只有几点寒星闪烁的夜空。
不能留在宅子里。
必须送出去。
送到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一个即使城主府翻遍青木城,掘地三尺,也绝不可能找到的地方。
一个……或许只有在最绝望的时刻,才能被“需要”它的人,重新找到的地方。
她的目光,似乎穿过了厚重的墙壁,再次投向了内院,木子星房间的方向。
然后,她不再犹豫,转身,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祖宅更深、更曲折、也更为人所遗忘的黑暗角落之中。
夜还深。
寒风穿过破败的庭院,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灰尘,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而在木子星沉寂的房间里,那盏守夜的油灯,灯油即将燃尽,火苗跳动得越发微弱、不安。
床榻之上,那具仿佛已与床板融为一体的苍白躯体,在无人察觉的深处,那因为白日剧烈情绪和意志冲击而“凹陷”了一丝的意识与肉身的隔膜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其微弱的、无形的“涟漪”。
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虽已沉底,那扩散开的波纹,却还未曾完全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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