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遗骸(2/2)
有一天,春生去酱菜园深处上厕所。他正走到一缸酱菜旁边,忽然听见老太太在骂人。她蹲在一口大缸跟前,脚边摊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报纸上搁著一坨东西,黑乎乎的,苍蝇嗡嗡围著打转。她扯著嗓子骂,哪个天杀的,把屎包得严严实实,搁俺酱菜缸上。她以为是哪个邻居送的吃食,报纸包得四四方方的,还系了根麻绳。打开一看——是一泡屎。春生躲在咸菜缸后面,笑得浑身发抖,又不敢出声。他蹲在那里,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后来老太太骂完走了,他才站起来,腿都蹲麻了,一瘸一拐地往回跑。
老辈人说,早年马头酱菜名声极响,南北畅销,南至杭州、北到京城,远近客商都爭相採购。曾有一个南方商人存心刁难马头酱坊老板,要两丈长的酱菜。老板应下,回去特意挑选南瓜藤良种,精心栽种,培育出两米多长的南瓜嫩秧,按祖传古法入缸醃製,精工酱酿一整年。次年商人如约前来,老板取出醃好的长条酱南瓜藤,色泽透亮、酱香浓郁,实打实两丈长度。商人折服,再也不敢小瞧马头酱菜的手艺。
春生不信这个传说。他看著那些裂了缝的缸、那些长了绿苔的死水、那些在缸缝间穿梭的黄鼠狼,觉得这个传说和眼前的一切都对不上。但他每次路过酱菜园的时候,还是会想起那根两丈长的南瓜藤——它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的某个地方,在某一缸滷水里,实实在在地存在过。就像那座別院里的黄鼠狼,没有人见过,但老辈人都信。信它还在那里,信它还活著。
没人说得清是从哪一年开始,机器声停了,酱香散了,园子慢慢就空了、荒了。也不知道是谁先往那里倒了第一车垃圾,后来整条西大街的人都往那里倒。垃圾堆了半条街,夏天苍蝇嗡嗡响,烂菜叶和死老鼠的味道能飘到巷子那头去。胡家老太太每天搬一把小竹凳,坐在酱菜园门口骂街,嗓门很大,但没人怕她。她在这园子边上住了一辈子,如今守著这片废墟,哪也去不了,哪也不想去。春生也去倒过垃圾,他把家里的炉灰装在破簸箕里,飞快地跑过那道青砖门楼,把炉灰往垃圾山上一甩,撒腿就跑。炉灰扬起来,落在那些倒塌的咸菜缸上,和盐渍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灰,哪是盐。
春生后来离开马头镇,去了很多地方。他见过比酱菜园更破败的废墟,也见过比那些咸菜缸更古老的文物。但他再也没有闻过那种味道。有一次他在中关村的餐厅里,后厨新进了一批酱菜,他打开一坛,闻了一下,忽然愣住了。旁边的厨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他把罈子盖好,放回货架上,洗了手,继续炒菜。那天晚上打烊之后,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霓虹灯,城铁轰隆隆开过去。他想起那座园子,想起那个高大的过道里永远灌满的穿堂风,想起那些倒吊的蝙蝠,想起那坨包在报纸里的屎,想起那座从来不敢进去的別院,想起那些在醋糟堆里修行了一辈子的黄鼠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一刻想起这些东西,他只是坐在霓虹灯下,闻到了一股从马头镇飘来的、咸腥的穿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