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影壁墙(2/2)
春生那时候想过一件事。他看著父亲蹲在门槛上被母亲骂得抬不起头的样子,看著母亲躺在床上捂著胃哼哼的样子,看著父亲每天早上推著那辆缺油的凤凰车消失在晨雾里的背影,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他看到你们这个样子,他一辈子都不要结婚。他后来確实很多年都没有成家。在京城的时候,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不见。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只是每次想起要成家,脑子里就浮现出那间正堂屋——母亲躺在床上哼哼,父亲蹲在门槛上抽菸,两个人之间隔著整个院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丈夫,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父亲。他没有见过好的样子,只见过坏的。他怕自己会变成父亲,也怕对方会变成母亲。他唯一能做的,是不抽菸,不喝酒,不打牌。他恨那些东西——烟味、酒气、牌桌上的笑。这些在他记忆里和父亲趴在门板上倒下来的夜晚紧紧绑在一起,怎么也解不开。
他弟弟那时候更小。春生是十五六岁才面对这一切的,他弟弟十岁。他十岁的时候父母还没有这样,父亲还在卖成衣,母亲还没去南门口,家里虽然穷,但灶台是热的,晚上一家人还坐在一起吃饭。而他弟弟十岁的时候,灶台是凉的,父亲又没回来,母亲躺在床上咳嗽。弟弟比他更早学会了沉默——他不问爹去哪了,也不问妈怎么了。他只是端著碗坐在门槛上吃饭,吃完洗碗,洗完写作业。春生有时候想,自己至少还见过父母好的样子,弟弟可能连那个样子都没记住。
春生上高中的时候,写过一篇作文,题目叫《戒菸》。老师让写一篇关於亲情的散文,他就写父亲。他写父亲因为他患了咽炎,才意识到抽菸的危害,於是把烟戒了。老师在课堂上念了这篇作文,念到父亲戒菸那段,全班安静。春生坐在座位上,低著头。他知道那是假的,他的父亲从来没有戒过烟。但他在作文里给他戒了,是父亲这辈子没做过的事。后来这篇文章发表在《郯城日报》上,他拿到报纸的那天,把那张报纸折好,放进了抽屉的最底层,再也没有拿出来给任何人看过。很多年后他在京城写《雷击木》,想起这件事,忽然明白,那篇作文是他第一次用文字重塑自己的父亲。他一生都在做这件事。
张德本后来来bj了。他把烟戒了,是真的戒了。不是因为咽炎,是因为老了,抽不动了。他来bj之后,人也变了,不喝酒,不骂人,每天早早起来,去公园遛弯。有一回春生开车带他和杨秀兰回马头镇,路上张德本坐在后座,和杨秀兰说说笑笑,两个人挨得很近。春生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们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两个人老了之后,反倒活成了当年在煤油灯下分装爆米花的样子。张德本走的那年,春生把他接到bj已经整整八年。这八年里,他们没有红过一次脸。春生想起自己曾经发誓一辈子不要结婚,一辈子不要成为父亲那样的人。他做到了——他没有抽菸,没有喝酒,没有打牌,没有让柜檯落灰,没有让儿子失望。但他也终於明白了,父亲不是不想做好,他只是不会。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做丈夫,怎么做父亲,怎么在生意败掉之后重新站起来。他只会蹲在门槛上抽菸,蹲在桥头等活,蹲在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柳树下,攥著那截焦木。
春生后来在中关村,餐厅打烊之后,总一个人坐到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霓虹灯,城铁轰隆隆开过去。他会想起影壁墙上那个胖胖的“福”字,想起红豆生南国那首诗,想起母亲倒进泔水桶的那碗饭,想起父亲从门板上直直倒下来的那个夜晚,想起自己捂著耳朵背《岳阳楼记》的那个下午,想起弟弟端著碗坐在门槛上吃饭的样子。他把帐单一张张核对,把椅子一把一把擦乾净,锁上门,回家。
他用了很多年才明白,他不是在审判父亲。他是在用母亲的方式替父亲撑住一些东西。父亲撑不住的家,他替他们撑住了。
桌上那截雷击木还在。他把它从老宅带到影壁墙,从影壁墙带到bj。被天火烧过,被泥埋过,外表焦黑,內里还活著。他父亲就是这样的人。他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