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影壁墙(1/2)
春生一家搬出老宅那年,正好是张德本在新商场撑不下去的时候。
新家在石巷子中段,离老宅不远,但隔了几道墙,便隔开了张德厚和吴品。三间正堂屋,两间西平房,院子里有一棵枣树、一棵石榴树,还有一面影壁墙。影壁墙正面是一个大大的“福”字,背面题著一首诗——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字是当地一个叫韩石的人题的,笔跡清瘦,有几分孤傲。春生每天放学推门进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面墙。他不太懂那首诗的意思,但他喜欢那个“福”字——胖胖的,端端正正,像是这家人临走前,特意留给下一任住户的祝福。
杨秀兰把院子收拾得乾乾净净。枣树下摆了一张石桌,石榴树下压了一口水缸。她还在西平房门口种了一排葱,葱尖冒出来的时候,绿油油的,衬著青砖墙,有几分生气。这是他们离开老宅之后住过的最好的房子。没有西楼,没有吴品骂街,没有张德旺的疤眼在暗处窥视。春生刚开始觉得,搬到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很快他就发现,房子换了,人没换。没有了外敌,这个家反而开始从里面往外裂。
杨秀兰变了。她不再是那个蹲在门槛上无声流泪的女人,不再是那个被打断腿躺在床上编顺口溜骂仇人的女人。她现在上来就骂,声音特別大,隔著院墙都能听见。骂张德本喝酒,骂他不顾家,骂他把铺子守没了,骂他一天到晚在外面鬼混。张德本开始还会回几句嘴,嗓门也大,两个人对著吼。但吼不了几句,他就瘪了——春生觉得父亲像一只被扎了针的气球,刚才还鼓著,忽然就泄了气,蹲在门槛上抽菸,不抬头,不回嘴。他不回嘴了,杨秀兰的骂声反而停不下来,能持续一两个小时,从屋里骂到院子,从院子骂到灶房。她骂到最后声音哑了,还在骂,像是要把这些年忍下去的所有气都吐出来。
杨秀兰骂完之后,胃病就犯。她躺在正堂屋的床上,捂著肚子,嘴里发出轻微的哼哼声。那个声音不大,但持续很久,像是从身体深处一点一点往外挤的疼。有时候她还会咳嗽——不是感冒那种咳嗽,是从肺里往外扯的那种乾咳,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春生后来知道,那是她年轻时候掉进冰水里冻下的病根,这辈子都好不了。他想起小时候去西园,姥爷也是这么咳嗽的——黑瘦黑瘦的老人,手里永远夹著烟,咳嗽声隔著院子都能听见。姥爷那时候总给他拿苹果吃。现在姥爷已经不在了,母亲的咳嗽还在,像是从西园传到石巷子,又从老宅传到影壁墙,传了一代人。
张德本每天天不亮就出门。石巷子还在暗里,青石板蒙著一层露水,他推著那辆旧凤凰,从影壁墙前面绕过去。车链子缺油,咯吱咯吱响,在空荡荡的巷子里,传出很远。他出了巷口,先奔西大街街上的小卖部。那地方一早亮著灯,柜檯上搁著一个搪瓷缸,缸里是散酒,串香,八毛钱一提,一两。他往柜檯前站,掏出皱巴巴的毛票。老板从缸里打了酒,搁在他面前。他端起搪瓷缸,仰头倒进嘴里,喉结一滚,眉头皱了一下又鬆开。他抹一下嘴,在柜檯上搁下钱,转身走了。偶尔会从兜里掏出两个盐粒,或者几颗炒花生米。他把花生米塞进嘴里,慢慢嚼著,推著车走远了。
整条马头街,那时候都是这样的男人。天还没亮透,小卖部的柜檯前就有人排著。散酒是串香的,赊帐也行,工头髮了钱再结。有就盐粒的,有就花生米的,什么也不就的也有。一口下去,像是给这一天上了发条。晚上回来,又是一缸子。不喝睡不著,不喝这一天才算没过完。不喝心里就慌。喝了酒,人就鬆快些,话就多了,嗓门就亮了。但这些都是假的,酒醒了就没了。所以他不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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