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够用(1/2)
王府灯还亮着。
陈铮站在正院廊下,手里捧着个布包,看见他们进门,小跑过来,“取回来了。”
晏子屿伸手接过,在手里掂了一下,没打开,转头看唐初南。
唐初南点头,“烧了。”
陈铮愣了一息,“就这么烧?”
“找个没人的地方,烧干净,灰也别留。”
陈铮把布包攥紧,“是。”
他转身走了。
晏子屿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里,手边没东西可扶,就把手搭在廊柱上,“走?”
“等他烧完。”唐初南在廊阶上坐下来,“烧完了再走,我放心。”
晏子屿没说什么,在她旁边靠着柱子站着。
夜风把院里的灯笼吹得斜了一下。
正院很安静。乐安那边早熄了灯,府医应该来复诊过了,没出什么事。
“太皇太后今晚会动手吗。”唐初南先开口。
“不会。”晏子屿把手从柱子上收回来,“她等着我父亲解毒,等解完了,她才会考虑下一步。”
“那你怎么想的。”
“我想的是,”晏子屿顿了一下,“她要是想用我父亲的事威胁我,就太小看我了。”
唐初南听出来了,他不是在说太皇太后。
他是在说晏渊。
她没接这个话,换了个方向,“影今晚应该能取回药材。”
“他能出得去。”晏子屿没有疑问的语气,“这人在先皇陵那片地界蛰伏了六年,你以为北境军那点围堵能拦住他。”
“你早料到他会跑。”
“他是条滑鱼。”晏子屿说得很平,“我知道他在,就够了。”
唐初南把手放到膝盖上。
她现在脑子里转的不是影,是太皇太后今晚为什么没有动手。
明明有机会。
她从先皇陵出来,带着晏子屿进宫,见了皇帝,搅了太皇太后的局,又救出了秦婉柔。这一串下来,太皇太后应该很难看。
可太皇太后一直没动。
哪怕她拿走了秦婉柔这张牌,太皇太后也只是放人,没有任何后手。
“她在等解毒。”唐初南自言自语,“解毒完,她才能动。”
“因为解毒之前,晏渊是她唯一能用的底牌。”晏子屿看向她,“她不敢在底牌还没捏稳之前,把我们逼急了。”
“所以今晚是安全的。”
“今晚是。”
院外传来陈铮的脚步声,他走进来,手里的布包没了,低头道,“烧完了。”
唐初南站起来。
“走。”
马备得快。
两人出了王府,往城外去。
路上人少,风把街边摊子上没收的布幔拍得啪啪响,几条街都空荡荡的。
唐初南没说话,坐在晏子屿前边,闭着眼,算时间。
影取药,一个时辰内应该能到。晏渊配药,再一个时辰。解毒之后,太皇太后和晏渊之间那道裂缝就会摆到台面上。
从那一刻起,留给他们的时间就不多了。
先皇陵后山夜里安静,松柏挡住了大半的风声。
地宫入口还开着,石门边散落着几根火把,熄了,只剩焦味。
晏子屿先进去找晏渊,唐初南跟在后头。
药库里灯还亮着。
晏渊坐在木墩上,靠着石壁,没睡,就是呆坐着,手边摆了一排整理好的药材,整整齐齐,显然一直在等。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先看见晏子屿。
两人对上,谁都没说话。
唐初南站在门口,没进去。
石屋里就父子两个,一站一坐,晏渊仰着头,晏子屿低着头,光把两张脸都照得很清楚。
不像。
五官里只有眉骨和嘴角有一点相似。
沉默了很久,还是晏渊先开口。
“长高了。”
晏子屿没答。
“比我高。”
晏子屿往旁边站了半步,腾出门口,“等药材到了,先解毒。”
晏渊把视线放下来,落在手边的药材上,“我晓得。”
他没追着那个话头说下去,把一根药草拿起来检查,“影今晚能回来?”
“能。”
“那就好。”
唐初南走进来,在角落坐下,“太皇太后今晚打算怎么安置您,您有数吗。”
晏渊看过来,“你在担心什么。”
“她解了毒,就不需要您了。”唐初南直接道,“一个死而复生的乱臣,活着比死了麻烦。”
晏渊把手边那根药草放回去,“你说得对。”
“所以。”
“所以解毒这件事,”晏渊慢慢转过来看她,“方子在我脑子里,我想怎么解就怎么解。”
唐初南心里那根弦紧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您可以解,也可以不解。”
“或者,”晏渊说,“可以解一半。”
晏子屿站在旁边,手扶在门框上,“你想要什么。”
“我想离开京城。”晏渊看着他,“活着,带着我的人,走得干净。”
“影?”
“影,还有剩下的那几个。”晏渊停了一下,“我不打算带走北境军。我知道那是你的东西,不是我的。”
晏子屿没说话。
唐初南在旁边把这父子俩的眼神来回看了一遍,开口,“太皇太后不一定答应。”
“所以需要你们。”晏渊把目光转回来,“宁安王府出面,太皇太后不好当着你们的面下刀。”
“您是想用我们当盾。”
“不是盾。”晏渊摇头,“是见证人。她要杀我,得先把你们打发走。你们不走,她动不了手。”
唐初南想了一下,这话有道理。
太皇太后向来要脸,也要名声。
当着宁安王的面杀他父亲,这事她做不出来,或者说,现在做不出来,等她解了毒,缓过劲,才是危险的时候。
“那您打算撑多久。”
“三天。”晏渊说,“三天足够我把人带走了。”
晏子屿从门框上收回手,走进去,在另一个木墩上坐下。
两个人第一次坐在一起,中间隔着那排药材。
“你当年带了多少人反。”晏子屿问,突然换了话题。
晏渊没料到他这么问,愣了一下,“三百。”
“死了多少。”
“一百四十二个。”
晏子屿把那个数字停了一阵,“剩下那些,影都接着了?”
“接着了。”晏渊手放在膝盖上,“我被封进棺材之前,让影把人散出去。这些年陆陆续续,有找到的,有失踪的。”
“失踪的是死了?”
“有死的,有藏起来的,有投了别人的。”晏渊声音很平,“我不怪他们。”
晏子屿没接这话,只是低头看着地面。
石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外头风吹过松柏的声音。
唐初南把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腿上,低头看那道裂缝。
裂缝今天没有加深,但也没有愈合的迹象。
“宿主生命值剩余:2小时40分。”
她把玉佩翻过来,背面那些字在灯光里一个一个显出来。
秦婉柔,知情。
她用拇指压住这两个字,按了一下,又松开。
诏书烧了,这条线算是断了。
可太皇太后矫诏这件事,知道的人还活着,还有秦婉柔。
这颗钉子,太皇太后迟早要拔。
“晏渊。”唐初南叫他名字。
晏渊看过来,没有表情。
“您知道太皇太后矫诏的事。”
“知道。”
“您打算用这件事做什么。”
晏渊沉默了一下,“我不打算用。”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搅了。”他说,“我这辈子折腾够了,死过一回了。我就想带着人走,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往后日子怎么过就怎么过。”
唐初南盯着他,没说信或不信。
晏渊把她的沉默接住,继续道,“你不信没关系。可你得想一想,我要是真想用,早就用了,不用等到现在。”
“您被封在棺材里,用不了。”
“棺材里我什么都听得见。”晏渊看着她,“影那些人,这些年不是没有机会。他们没动,因为我不让动。”
唐初南把玉佩收回去。
她信了七成。
另外三成,留着看接下来的事。
外头传来脚步声。
影回来了。
他推开门,手里提着个布囊,往桌上一放,“在。”
晏渊起身,走过去打开,凑近闻了闻,点头,“对。”
他开始配药,没让人帮,手脚比白天利索了一些,力气回来了一点点。
影站在旁边,没动手,盯着他看。
唐初南注意到影的手一直放在腰侧,就是刀把那个位置。
这人护主,是刻在骨子里的那种。
“太皇太后那边有没有动静。”晏子屿问影。
“没有。”影没看他,“她的人退到山下了,没人进后山。”
“她在等。”
“她在等。”影重复了一遍,嘴角往上扯,“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晚上。”
药配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晏渊把药罐端下来,看了一眼颜色,递给影,“凉了再喝。”
影接过去,没说谢,直接把药罐放到一边。
“不是给你的。”晏渊说,“是给太皇太后的。”
影手一顿,“今晚就给?”
“越早越好。”晏渊转身,在木墩上重新坐下,“解了毒,她才肯放我走。拖着,就是给她想办法的时间。”
这话说得很清醒。
唐初南站起来,“我去送。”
晏子屿看她,“你去?”
“太皇太后今晚在后山守着,等着药。”唐初南拿起那个药罐,“我送过去,顺便把话说清楚。”
“什么话。”
“三天。”唐初南看了眼晏渊,“三天之内,放他走,宁安王府不追。三天之后,由不得她。”
晏渊把头抬起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唐初南往外走,晏子屿跟上来,“我陪你去。”
“你留着。”
“留着干什么。”
唐初南停在门口,回头,“他在这,你不放心,我知道。”
晏子屿没有答,也没有反驳。
“我去去就回。”唐初南转身走出去。
后山山道上没有火把,月光把路照得隐约,踩着松针走,一步一步,很稳。
守陵值房还亮着。
太皇太后坐在里头,嬷嬷在旁边伺候,看见唐初南推门进来,嬷嬷们立刻站直,太皇太后却没动。
“药好了?”
“好了。”唐初南把药罐放到桌上,往后退了一步,“先凉一凉,太烫。”
太皇太后盯着那个药罐,没伸手,“晏渊让你送来的?”
“嗯。”
“他人呢。”
“在药库等着。”
太皇太后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搭在桌沿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没点出声音,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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