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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江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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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号站传来的消息很简单——寸滩以上水位骤降,大宁河上游方向出现淤塞。这一季川江水位本来就低,但水文站的人说这次不像正常的枯涨,“水退得跟有人把底下的塞子拔了似的。”

钟贵点了支烟,看着江面:“所有走巫山那边的船都停了。我这条小船更不用说——前面水不够,搁浅了可没地方哭去。要不这样,我先把货卸到朝天门,等水位回来再说。”

神农架去不成了。至少现在。

张玄灵靠在前舱门框上听完了,看了唐震一眼。

“正好。”他说,“我需要找个道观补符箓材料。重庆那边老君洞有个分支,旧社会跟龙虎山有往来。看看能不能找到地方画符。”

唐震点了点头。他在重庆有东西要拿——他养父生前留在厂区宿舍的那箱东西。上次去丰都之前走得急,没来得及搬。而且陈驼子在烟壳纸最后一页写了一个名字——姓顾,女娃,在重庆考古站。陈驼子说到了重庆会有人接应。

钟贵把船头调转,朝重庆主航道开去。

船转向之后,唐震站在船尾。

天刚刚开始亮,江面上有一层很薄的雾,被船头劈成两半,又缓慢地合拢。丰都在船尾方向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鬼城的轮廓——那些建在崖壁上的庙宇、城隍殿的飞檐、奈何桥的石拱——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座正在退潮的岛屿。

他想起陈驼子在棚屋里说的那句话。

“我在这码头四十年,什么都见过。”

陈驼子当时蹲在矮桌旁边,手指上还沾着抄货单时被碎木屑划破的血痕。他把撑篙上的尼龙绳解下来,绕了两圈搁在货单上。

“就是没见过转身走的。”

他说的是日本人的船,一九四〇年那趟。芥川小队从丰都上船的时候没回头,川岛芳子在重庆码头上船的时候也没回头。

但现在唐震觉得,这句话也像是在说自己。

他站在船尾,看着丰都在雾里一点点消失。他没有转身——他是被江水推着往前的。船头朝的不是神农架,是重庆。是回头的路。但在这条江上,顺流而下还是逆流而上,有时候不由你选。陈驼子没有转身。慧明没有转身。汪副所长在最后那一刻也没有转身。他们都死在了丰都,死在了这条江边。只有他还站在船上,活着,往回走。

至少他还在这条江上。

江风吹过来,比昨晚更凉了一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那层薄鳞在光线里折射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比昨天又多了几片,顺着指骨往手腕的方向蔓延,边缘还没干透,像是新长的。他自己没注意到。他只是在看自己的掌心血刻——在白天里它只是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

当天夜里,船过涪陵。

唐震在后甲板上打盹——钟贵说今晚就能到重庆界,让他们抓紧睡一会儿。船停在一个小码头上加油,柴油机暂时熄了火。安静下来之后,江上的声音反而多了起来。远处岸上有狗叫,对岸的渔船在收网,江水拍在船舷上的声音是钝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水下敲门。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刮擦声——从船底传上来的。

不是木头撞击石头那种。是有东西贴着船底在移动,指甲划过木板的声音。

唐震睁开了眼。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没有惊动钟贵——钟贵在驾驶舱里睡着了——脱了外套准备下水。就在这时张玄灵出现在舱门口。披着棉袄,光着脚,铜印从领口里滑出来贴在了锁骨上。

“别下去。”他说。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楚。

唐震回头看他。张玄灵没有多说,走到船舷边,把手里一张旧符贴在船沿上。符纸被江风吹得抖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粘在了铁皮上。刮擦声停了。停了大概三四秒,然后移远了——往船尾的方向,往下游,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开了船底沉进了更深的水里。

“不是冲我们来的。”张玄灵说,手指还按在符纸上,“是江底有暗流,带着东西往下游走。”

“什么东西。”

张玄灵看了他一眼。船舱里昏黄的灯泡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之前在丰都溶洞里见过的那种。”

唐震明白了。不是湿尸。是比湿尸更早的东西——骨简里记录的那些,两千多年前就被埋进地底的。骨头和泥巴裹在一起,被江底的暗流翻上来了。它们在往下游走。在等他们。

黑夜里看不见,但唐震知道它们就在水里。

第三天下午,船进重庆段。

江面开阔起来。两岸不再是丘陵和断崖,是层层叠叠的房子、厂房烟囱、码头的吊臂。朝天门码头的轮廓在远处浮现,像一张摊开的灰色手掌。

唐震站在船头。右手按在船舷上。手背上那些暗红色的鳞片在光线里比昨天又多了几片,边缘和正常的皮肤之间有一道很细的黑线——江水倒映着他手掌的轮廓,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东西在水底下亮了一下。

不是反光。是从他掌心透出来的,被江水接住了。

张玄灵看到了,也看到了水里那一闪,没有说话。他只是从后舱走出来,棉袄搭在肩上,和他并肩站着。船的柴油机发出突突的声音。江风把城市的气味送过来——煤烟、码头堆着的药材、岸边人家厨房里飘出来的干辣椒。

张玄灵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这江底下有什么在跟着我们。”

“我知道。”

“我不是说船底。”他说,“我是说从丰都开始,一直有东西在江底下游。它不是跟着船——是在跟着你。”

唐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血刻的位置——那个平时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在江水的倒影里隐隐发着光。像是江底有什么东西在用同一种频率和它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朝天门码头越来越近的灰色轮廓。

“那就让它跟。”

船头劈开的江水泛起白沫。码头的喇叭在喊号,搬运工的身影在泊位上来来回回,一辆运药材的东风卡车正倒进卸货区。所有这一切都离他还隔着半条江的距离,但已经闻得到岸上的味道。

唐震望着江面说:“到了岸上,就是我的地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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