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归人(1/2)
第三十一章归人
船靠岸时,钟贵把缆绳抛给码头上的搬运工。那人接住绳子在铁桩上绕了三圈,手法和丰都的陈驼子一模一样,只是年轻了二十岁。
柴油机熄火,安静压下来。唐震跨下船舷,踩上石阶时停了一瞬——在江上晃了一天一夜,突然站到不晃的地面上,肌肉还没改回来。码头的挑夫扛着扁担从他身边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石阶从江边一直通到岸上的街市,每一级中间都被踩出了光滑的凹槽,缝隙里长着深绿色的青苔,被江风吹得发干。钟贵蹲在码头上记货单,圆珠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二位有地方落脚?”
唐震说:“有。”
张玄灵提着法器匣子从跳板上下来。匣子用旧蓝布裹着,背带是他临时缝的。他在石阶中间站住,回头看了一眼江面——雾已经散了,丰都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码头背后是一片老房子。石板路被潮气浸得发黑,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是吊脚楼,木柱子插在崖壁上,有些已经歪了但还在撑着。巷子拐角靠墙放着一辆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的黑漆磨掉了,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管。二八大杠,后座夹着一双劳保手套。
灰砖楼在第三条巷子到底。门口一个老太太在择菜,脚边搪瓷盆里泡着藤菜。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愣了一下才认出来。
“你咋个回来了。”
唐震说:“周嬢嬢。”
周嬢嬢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时膝盖骨响了一下。她走到唐震跟前仔细看了他一眼,扯了扯他袖子:“瘦了。瘦了一大圈。”然后看见他身后的张玄灵,露出一种什么都懂又什么都没说的表情。
“你老汉那间屋,我一直给你留着的。”她从围裙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把铜钥匙,拴在一根旧毛线上,“就是落了好厚一层灰,你自己打扫。”
屋子在三楼。走廊里没有灯,全靠楼梯口一扇小窗透光。唐震推开门,门轴吱呀了一声。屋里只有一间——一张木板床,一个方桌,两把长条凳,一个木箱子当柜子用,箱盖上搁着一个竹编外壳的铁壳热水瓶,上面印的红双喜褪了一半颜色。墙角堆着旧报纸和几本发黄的工人手册。窗台上落满了干掉的苍蝇屎,但窗玻璃是完整的。
张玄灵把行李放在方桌上。桌上铺着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边角发黄的厂区篮球队合影。他环顾了一圈,推开窗户。
“这是你以前的住处?”
“我老汉的。”唐震掀开木箱盖子,里面整齐叠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领口的补丁针脚细密。一股樟脑味扑出来。“他在这间屋子住了八年。后来病重了,才搬到厂区医院去。”
他停了一下。
“他死的时候我不在。”
窗外江风吹进来,远处码头的喇叭在播船期,声音被风撕成一条一条的。
“我住哪儿。”
“隔壁有一间空的。周嬢嬢收着,给过路的船员临时住。”
张玄灵拿起行李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半个时辰后,我在楼下等你。你不是说你老汉有东西留给你吗——去拿。”
唐震把父亲的工装叠好放回木箱。关上箱盖时看见内侧贴着一张年画,福禄寿三星,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他小时候过年,父亲每年都要换一张新的贴在同一个位置。
楼下周嬢嬢还在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那间屋子,每个月我都开窗透气的。”
唐震说:“谢谢。”
周嬢嬢摆了摆手,没有抬头。
出了巷子,唐震没有往码头方向走。
“不是去厂里?”
“先去个地方。”
厂区职工医院在药厂后门附近,一条窄巷子拐进去,碎石地面踩上去硌脚。还是那股消毒水混着煤烟的气味,墙角青苔比两年前更厚。巷子尽头是太平间的后门,铁栅栏上锈迹斑斑,缝里塞着一张被雨水泡烂的旧报纸。
当初他接到电报赶回来时,人已经凉了。他没有见到最后一面。这世上有些事就是这样——你当兵的时候觉得什么都赶得上,后来才发现有些东西永远赶不上。
他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枯树叶吹得翻了两翻。然后他转身往回走,什么都没说。
厂办在药厂主楼对面,一栋两层的灰砖楼。厂停产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防火通知。唐震敲了敲人事科的门,里面没人应。隔壁老会计探出头来,花白头发,戴着袖套,手里捏着一支蘸水钢笔。他看了唐震一眼,慢慢摘下老花镜,表情像是认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你回来了啊。”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老年人特有的平静。
“王叔。”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丰都那边——都听说了。”他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考勤卡,卡上贴着唐震穿军装的一寸照片,“上头打过招呼。你的编制暂时不动。”
“上头”这两个字,他是用下巴指的——厂区深处,主楼方向。
唐震接过考勤卡。他注意到自己的档案袋不在原来的格子里。按姓氏笔画排的人事档案,他的袋子应该夹在姓贺的和姓蒋的之间,现在歪到了姓赵的后面。有人把它抽出来过,又塞回去了。塞回去的人没注意顺序。
他没有问王叔是谁动的。能在这个厂里动人事档案、还动得这么随意的人,只有一个。
走出厂办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主楼。爬山虎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但二楼最右边那扇窗后面,窗帘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
同一天下午。安邦总部的一间办公室里,窗帘拉着。办公桌上摊着一份神农架营地的进度报告,旁边露出几张黑白照片——码头,石阶,一个穿夹克的男人正从船上跨下来。角度很远,是长焦镜头拍的。
有人把乔广的死讯和唐震回厂的消息一并报进来。林明嗣正在看那份报告,翻报告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像是读到一个异常数据时的那种停顿。他没说话,重新拿起笔,在进度报告的边角上写了一个字,把报告合上,放进抽屉。
“继续跟。”
档案室在主楼二层。走廊里一股霉味,墙皮掉了一地。档案室的门没锁,推开之后是两排铁皮柜,绿色漆面已经斑驳。窗户被爬山虎遮了大半,光线暗得像黄昏提前来了。
张玄灵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的道袍袖子在暗光里几乎和门框的影子融为一体。
唐震走到最里面那个铁皮柜前。柜子侧面贴着褪色的标签——“人事档案·已离职”。他拉开第三格,按姓氏笔画找到了那个袋子。袋子很薄,牛皮纸的颜色比别的浅——不是旧,是用得太少。打开后里面只有几页纸:一份入职登记表,一份离职证明,一份工资调整通知。纸的边缘已经发黄发脆。
他先把几页纸摊开。离职证明的签字栏是空的——他父亲没有签过离职。入职登记表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四十多岁,穿蓝布中山装,左边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眼睛看着镜头,表情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那种什么事都往心里搁的表情。
在档案袋底部,还有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照片。黑白,边角发黄,拍的是一块石碑拓片——正是那块刻着“掌心眼睛”的石碑。照片背面没有字,只沾着一小片干透的烟灰。红塔山。父亲在1976年秋天去老君洞看那块石碑,不是路过。他把照片藏在自己的档案袋里,和离职证明放在一起——像把一份不能说的话折成了照片。
第二样是一把很小的铜钥匙,用细铁丝拴着,氧化发黑但齿痕完好。钥匙上刻着极浅的数字——三楼,四号柜。笔迹和标签上的一样,是父亲的字,那种方正到刻板的楷体。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