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黑森林(2/2)
“本大爷没问题!”毒液立刻抗议,“本大爷什么都能载!本大爷可以变成一架飞机!一架黑色的、很酷的、带獠牙的飞机!”
“你上次尝试载两个人的时候在中途掉了一百多米的高度,差点把我也甩下去。”
“那是因为那两个人一直在本大爷体內尖叫!他们的恐惧让本大爷分心了!本大爷对恐惧有生理反应!”
彼得无视毒液的抗议,继续对士兵男孩说:“所以最优方案是......祖国人背著你飞。”
沉默。
士兵男孩的表情在沉默中经歷了一个极其缓慢的变化......从困惑,到难以置信,到愤怒,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他的下頜肌肉在皮肤下猛烈滚动,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他偏过头看向祖国人,祖国人正站在原地,双臂交叉,面无表情,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种“这下有好戏看了”的意味深长。
“让我儿子背著我飞”士兵男孩的声音沙哑到了极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喉咙里被砂纸反覆打磨之后才放出来,“我寧可走路。”
“走到蒙大拿要两个月。”彼得说。
“那就走两个月。”
“病毒不会等两个月。”
“那就让病毒来找我。”士兵男孩从口袋里重新掏出一根烟,用拇指粗鲁地划著名火柴,但他的手在抖......因为愤怒而抖,“我在硫磺岛被炮弹炸飞过,在诺曼第被机枪扫过,在巴斯托涅被冻成冰棍,这辈子从来没有人背过我。我不需要被人背。更不需要被他背。”
他最后那个“他”字咬得极重,像是要將这个代词嚼碎了吐在地上。
祖国人鬆开了交叉在胸前的手臂。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但彼得注意到祖国人的心率在刚才的十秒內下降了......从每分钟八十二跳降到了每分钟六十八跳。不是愤怒,不是紧张,而是某种更冷的、更稳的东西。像是猎食者看到猎物即將做出愚蠢举动时,那种从高处俯视的耐心。
“父亲。”祖国人开口,声音平淡,“你背过你的战友吗”
“那不是一回事。”
“你在硫磺岛背过伤兵吗”
士兵男孩的咬肌在脸颊两侧鼓出来,没有答话。
“你背过。”祖国人继续说,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打在士兵男孩的沉默上,“你把受伤的战友从战壕里背出来,把他们背上医疗船,背到战地医院。那些人都没说过『我不需要被你背』。但你把你儿子背起来......哪怕只是飞一程......就是奇耻大辱”
“我说了那不是一回事......”
“为什么不是一回事”祖国人的音量没有提高,但他的声音忽然多了一种他从未对士兵男孩用过的语气......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冷漠的、手术刀般的质问,“因为我是你儿子,所以被你背是合理的,但我背你就是丟人这是什么逻辑你觉得被我背著飞让你矮了一头......所以你寧可让我一个人去黑松林面对病毒,也不愿意暂时矮那一下”
士兵男孩的烟在指尖捏变了形,菸丝从撕裂的纸卷里漏出来,洒在他的军靴面上。他低著头,盯著地上的枯草,呼吸粗重而缓慢。
“你他妈的。”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到了极点,但不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迫投降时的倔强,“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话的”
“从你骂我是废物开始。”祖国人说。
两人对视了片刻。然后士兵男孩將捏烂的烟扔在地上,用军靴碾灭。他走到祖国人面前,转过身,將后背朝向他,双臂交叉在胸前,下頜高高抬起,像是一个即將被押上刑场的犯人在拒绝蒙眼布。
“你要是敢让任何人看见这个,”士兵男孩的声音沙哑而生硬,像两块生锈的铁板在摩擦,“我就把你的热视线从你眼眶里抠出来塞进你耳朵里。”
祖国人没有回答。他弯下腰,双手扣住士兵男孩的膝盖后方和后背,將他整个人抬起来。士兵男孩的体重对祖国人来说轻如无物,但在祖国人的手指触碰到他身体的那一刻,士兵男孩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不是疼痛,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由不適和彆扭混合而成的僵硬。他活了將近一百年,第一次被人横抱起来。这个人是他儿子。他昨天刚骂过这个儿子是软蛋。而现在这个儿子正以托举的姿態將他抱在胸前,准备以四倍音速飞越三千二百公里。
“你轻得像一袋土豆。”祖国人说。
“你他妈闭嘴。”
毒液在彼得肩头目睹了全程,白色的目斑扩张到了最大尺寸。“本大爷一定要把这段记忆保存下来。”它用只有彼得能听到的声音说,声调里混杂著幸灾乐祸和极度满足,“在共生体漫长的生命中,这是本大爷见过的排名前三的精彩场面。排名第一是有一次看到死侍被一辆冰淇淋车碾过去,但现在这个可能要升到第二......”
“起飞了。”彼得打断它。
毒液的共生体物质在彼得后背骤然伸展,凝聚成两扇巨大的黑色翅膀。翼展在晨光中展开,边缘锋锐如刀刃,表面流淌著液態黑曜石般的暗纹。彼得双足蹬地,音爆在红河孤儿院的上空炸开,环形气浪將枯草掀得向四周倒伏。他在几秒內突破音障,朝西北方向飞去。
祖国人紧隨其后。他飞行的姿態不像彼得那样借翅膀產生升力,而是直接以身体穿破空气......双臂后伸,双腿並直,披风在身后被狂风撕成一条笔直的红线。士兵男孩被他横抱在胸前,整张脸被迎面的狂风吹得变了形。不是疼痛......以他的身体强度,这点风压根本不算什么......而是纯粹的、无法抑制的暴躁。
“你能不能飞稳一点!”士兵男孩的声音被狂风撕成碎片。
“我已经很稳了!”
“你刚才晃了一下!”
“那是气流!气流!”祖国人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他从昨天起就一直在压抑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某种更接近本能的、被骂了之后就想还嘴的衝动,“你背伤兵的时候他们有没有嫌弃你走路顛”
“那是战场!地上有炮弹坑!”
“天上也有气流!”
父子俩的声音在四倍音速的狂风中互相撕扯,谁也没办法听清谁,但谁也没有停止反驳对方。彼得飞在前方大约三百米处,超级听力精准地捕捉到了两人的每一句爭吵。毒液在他肩头髮出低沉的咕嚕声,那是共生体极度愉悦时的声音。
“彼得,本大爷觉得这一趟行程就算找不到v1也值了。”毒液说,“这两个人的父子关係是本大爷见过的最扭曲、最不健康、最充满敌意同时又最他妈的纠缠不清的关係。比死侍和死侍自己的心理医生还扭曲。你觉得士兵男孩会承认他其实没那么恨祖国人吗”
“不会。”
“你觉得祖国人会承认他其实还是渴望士兵男孩的认可吗”
“也不会。”
“那就对了!”毒液的声调骤然拔高,“本大爷最討厌健康的亲密关係!健康的关係无聊透顶!这种两个人明明互相需要但都死都不肯说出口的关係才是有灵魂的......”
“毒液,前方有积雨云,集中注意力。”
“本大爷的注意力从来都是集中的!本大爷可以一边飞行一边分析父子关係一边酝酿新的嘲讽方案三线並行......”
一道闪电在不远处的云层中炸开,炽白的电弧照亮了整片天空。毒液的翅膀在雷电闪过的瞬间骤然收紧,从三角翼形態变成了更加流线型的箭矢形態,以减少雷击的风险。
两个小时后,落基山脉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现。
黑松林设施藏在山脉最深处的原始森林中。从高空俯瞰,它像一块嵌在绿色山体上的灰色伤疤......一座废弃的冷战时期飞弹发射基地,地面设施已经被时间侵蚀得只剩骨架,但地下掩体的主体结构依然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