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活得少將(2/2)
他转身走出地下室。
步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
左手垂在身侧,无名指和小指僵硬地蜷著,指甲盖掐进掌心。
毛森。军统少將。哪怕只是名义少將,实授上校,那也是戴笠心腹中的心腹。
毛森一开口,半个上海站都得完。
但他不能报信。
中岛就在后面看著,整个梅机关的机器已经全速运转。从审讯室到辣斐德路,车程不到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內,没有任何安全的通讯方式能把消息送到毛森手上。
辣斐德路142號。
夜色深沉。
二楼书房。
毛森坐在桌前,手里拿著铅笔,正在纸上快速写下译文。
重庆的急电刚到。王蒲臣终於鬆口了。
密码本翻动。一个个字在纸上成型。
“纸鳶。潜伏极深。已掌握日偽经济命脉。单线对接。接头暗號……”
毛森的笔尖在纸上划动。
他需要纸鳶。只要纸鳶出手,油墨和杉计划,全都能解决。
楼下传来刺耳的剎车声。
不是一辆,是十几辆。
紧接著是军靴砸在石板路上的密集声响。
毛森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
挑开窗帘一角。
洋房外,黑压压的日军宪兵已经將整栋建筑围得水泄不通。76號的特工端著衝锋鎗,堵住了所有死角。
大门被轰然撞开。
“怎么回事!”报务员衝进书房,脸色煞白。
“暴露了。”毛森当机立断,“烧电报!砸电台!”
他抓起桌上所有纸张——译了一半的电文、密码本的活页、铅笔草稿——全部塞进铜盆。
火柴划燃。
纸张烧了起来。
毛森盯著铜盆里翻卷的火舌。
最后一页草稿上还有几个没译完的字。
他没看清是什么。
火焰吞掉了所有墨跡,捲成黑灰。
报务员已经抡起椅子砸向电台。真空管爆裂,火花飞溅。
毛森拔出配枪,推弹上膛。
刚转过身。
砰!
书房的门被一脚踹开。木屑飞溅。
孙耀祖端著汤姆逊衝锋鎗衝进来,枪口直接顶在毛森胸前。
“別动!动就打成筛子!”孙耀祖大吼。
毛森握著枪。
枪口垂了下去。
走廊里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皮鞋底敲击木地板,不急不缓。
人群让开一条道。
陆明辉穿著黑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入书房。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电台残骸。
落在铜盆里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上。
停了一拍。
视线移到毛森脸上。
毛森盯著眼前这个男人。
冷峻,挺拔,目光发空。
他没见过陆明辉。只在76號的通缉档案里看过这张脸。
重庆发来的电文烧了。最后几个字没来得及译。
他不知道纸鳶是谁。
“毛先生。”陆明辉开口,声音平淡。
毛森把枪扔在地上。
噹啷一声。
“陆处长好手段。”毛森扯动嘴角,“我毛某人认栽。”
“带走。”陆明辉转身。
毛森被两名特工反剪双臂押出书房。
经过陆明辉身边时,他偏过头。
“汉奸走狗,迟早千刀万剐。”
声音不大。
旁边一个端枪的特工正拿膝盖顶著毛森的后腰往前推,嘴里嚼著花生,头都没偏。
陆明辉没看他。
左手插在口袋里,拇指指腹反覆碾著食指的关节。
窗外,夜雨又下起来了。
梅机关,审讯室外。
中岛信一站在单向玻璃前,看著里面被绑在椅子上的毛森。
他整个人贴在玻璃上,鼻尖几乎触到窗面。
“少將。”中岛喃喃自语,“活的少將。”
陆明辉站在他身后。
“明辉,你立了首功。”中岛转过身,拍著陆明辉的肩膀,“我要亲自审他。把军统在上海的根全挖出来。”
“课长。”陆明辉微微低头,“毛森级別太高,常规刑讯恐怕没用。而且,他知道的东西太多,嘴里咬出什么来,不一定都是军统的人。”
中岛看著他。
没有接话。
“毛森是条疯狗。”陆明辉直视中岛,“他如果咬出坂田大佐,或者井上大佐,课长怎么办信,还是查”
中岛的手从陆明辉肩膀上收回去。
毛森这张牌,用得好是功劳,用不好就是炸弹。
“你有什么建议”中岛问。
“晾著他。”陆明辉说,“先饿他三天。摧毁他的意志。同时,放出风去,就说毛森已经招供。”
“让军统內部先乱起来”
“不仅是军统。”陆明辉看著单向玻璃里毛森的背影,“还有那些和军统暗中有交易的人。他们会比我们更急著让毛森闭嘴。”
中岛思考了片刻,点头。
“好,按你说的办。人交给你和云子共同看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提审。”
“是。”
陆明辉走出梅机关。
天已经亮了。
他坐进福特轿车。
“处长,回公司”孙耀祖问。
“嗯。”陆明辉靠在椅背上。
毛森没译完那封电文。
纸鳶的身份,烧在了铜盆里。
三天。毛森得扛住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