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槐花别院(1/2)
我这辈子坐过不少赶路的车。
有进京时装成穷书生的破驴车。
有公主府出城上香的华贵马车。
也有被人追杀时随便钻进去、颠得我差点把早饭吐出来的货车。
但内卫的马车,我还是第一次坐。
它很快。
也很不舒服。
快到我觉得车轮不是在地上跑,是在我骨头上碾。
我扶着车壁,脸色发青。
燕小乙坐在对面,闭着眼,像坐在自家床上。
我忍不住问:“你不晕?”
他眼睛都没睁。
“习惯了。”
“内卫平日都这么赶路?”
“赶着杀人时,比这快。”
我立刻不问了。
顾行之骑马在车外。
夜色沉得很低。
城门已经落锁,但内卫出城不需要解释太多。
顾行之亮了一块牌,守门兵连问都没敢问,直接开了侧门。
我看着城门在身后合上,心里忽然想起许三刀。
他若知道我半夜跟着内卫出城,恐怕会觉得我已经不是离弑君远,而是开始替皇帝卖命了。
问题是,我也觉得自己有点像。
可我又不能不去。
真正的永宁河道复核底册在槐花别院。
子时前有人要烧。
那本册子若没了,钱荣就还能继续坐在工部侍郎的位置上,喝茶,写折子,温和地威胁我。
刘老七的毒,白老绣的刑,旧仓看守的尸体,方远石的死,都会被一点点洗成“查无实据”。
我不能让它烧。
至少不能在我眼前烧。
马车出了城,风冷得像刀。
顾行之在外头忽然开口:
“沈安。”
我掀开车帘。
“顾统领。”
“到别院后,跟在我身后。”
“好。”
“不要乱跑。”
“好。”
“不要自作聪明。”
我顿了一下。
“这个有点难。”
顾行之回头看了我一眼。
夜色里,他的眼神像刚磨过的铁。
我立刻补了一句:“臣尽量。”
燕小乙在车里笑了一声。
顾行之没有笑。
他这个人,可能小时候就没学过。
槐花别院在城东南十里。
钱福说那里有两株老槐。
可等我们赶到时,最先看见的不是槐树。
是火光。
别院已经烧起来了。
火从东侧书房窜起,映红了半边院墙。夜风一吹,火舌卷上屋檐,烧得瓦片噼啪作响。
顾行之翻身下马。
内卫无声散开。
动作极快。
不像救火,倒像杀人。
我刚下车,腿还有些软,险些踩空。
燕小乙伸手扶了我一把。
“还能走?”
“能。”
“你现在像快被风吹倒。”
“那你挡着点风。”
“护卫不挡风。”
“那你有什么用?”
“挡刀。”
这倒也行。
别院大门敞着。
门口倒着两个家丁。
一个脖子上有刀伤,一个胸口中箭,血还没干。
不是烧死。
是先被杀。
顾行之蹲下看了一眼。
“刚死不久。”
我问:“季青?”
“像。”
他没多解释。
但我看见其中一名家丁袖口被割开,像有人搜过身。
季青不是单纯来烧册。
他还在找东西。
内卫冲进院中。
很快有人回报:
“书房起火,里头有烧毁账册。”
顾行之看向我。
我心里一沉。
来晚了?
不对。
若真来晚了,顾行之不会看我。
他看我,是要我判断。
我跟着进了书房外。
火已经烧到梁上,热气扑面。
书案倒在地上,上面有一堆烧焦的纸页,几名内卫正用湿毯扑火。
我用袖子掩住口鼻,眯眼看那堆残纸。
纸很厚。
纸边规整。
上头还能隐约看出“永宁”“复核”“料石”等字。
看起来像底册。
太像了。
像到我反而不信。
我问顾行之:“钱荣这种人,会把保命的底册放书房?”
顾行之道:“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最安全。”
“那是说给穷人听的。”
“什么意思?”
“穷人才没地方藏东西,只能往床底、书房、灶台塞。钱荣有别院、有家丁、有银号、有铁作坊,他真要藏保命册,绝不会放在一把火就能烧干净的地方。”
顾行之看着我。
“继续。”
我蹲下看书房地面。
火油味很重。
起火点不在书案,而在门口和窗边。
也就是说,有人故意让火从外往里烧。
像是生怕我们来得晚,看不见这里烧过账。
我用短刃挑起一片没烧尽的纸。
纸上墨迹浮浅,像是新抄的。
真正的复核底册,若藏了多年,纸会旧,墨会沉,边角会有翻动痕。
这堆纸太新。
“假的。”
顾行之道:“你确定?”
“确定。”
燕小乙在旁边道:“沈大人查假账比看自己家门还熟。”
我懒得理他。
顾行之立刻下令:
“搜全院。”
内卫散开。
我没有跟他们去搜屋子,而是站在院中闻了闻。
夜风里除了火油味,还有淡淡槐花香。
现在不是槐花盛开的时节。
可味道却很明显。
我抬头看向后院。
两株老槐。
枝叶很密,树干粗壮,像两个沉默的老人在夜里看火。
钱福说,槐花别院门口有两株老槐。
可这两株不是在门口。
是在后院。
我忽然意识到,钱福说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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