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铁作坊旧火(2/2)
季青正要把瓷瓶塞进钱福嘴里。
我低声道:“动。”
燕小乙已经动了。
他从阴影里掠出去,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短棍。
季青反应极快。
几乎在燕小乙动的瞬间,他便丢开瓷瓶,左手一翻,袖中滑出一柄短刺。
当!
短棍撞上短刺,火星一闪。
钱福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往后退。
我也冲了出去。
当然,我冲的不是季青。
我有自知之明。
这种时候冲高手,那叫英勇赴死。
我冲钱福。
钱福看见我,像看见鬼。
“沈安?!”
我一脚踩住他衣摆。
他胖,爬得慢。
这一脚很有效。
钱福扑通摔回地上,怀里一只账袋滚出来。
我弯腰去捡。
季青眼神一冷,短刺虚晃一招,竟朝我这边掠来。
燕小乙横棍拦住。
“你的对手是我。”
季青声音低哑。
“内卫?”
燕小乙道:“临时的。”
季青冷笑。
“皇帝倒真舍得。”
“还行。”燕小乙懒洋洋道,“至少管饭。”
两人说话时,手上却没停。
季青的短刺很快。
他的左手六指看着怪异,出手却极稳,短刺贴着腕骨转,每一下都奔着要害去。
燕小乙不急不躁,短棍挡、挑、压,看着懒,却一步没退。
我捡起账袋,刚塞进怀里,钱福忽然一把抱住我的腿。
“沈大人救我!我招!我都招!”
我低头看他。
“你先松手。”
“不松!你不救我,我就死了!”
“你再不松,我先摔死。”
钱福这才松了一点。
可就在这时,炉房角落忽然燃起一片火光。
火油!
季青不知何时踢翻了一只油罐,火折子落进去,火苗沿着地面飞快蔓延。
罗万钱在墙边探头一看,吓得声音都变了。
“沈大人!烧起来了!”
我骂了一声。
季青趁火势一起,短刺逼退燕小乙半步,反身跃上炉台。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张普通的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沈大人,账不是谁都能查的。”
我道:“人也不是谁都能杀的。”
季青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那就看你能救几个。”
说完,他从炉台后的烟道翻了出去。
燕小乙要追,我立刻喊住他。
“别追!”
燕小乙脚步一顿。
火势已经窜上木架。
钱福还在地上,账袋在我怀里,罗万钱在墙根吓得快瘫。
这时候追季青,钱福就会被烧死。
账袋也可能保不住。
季青算准了。
他跑不是因为打不过。
是因为他知道我必须救人。
燕小乙咬了咬牙,转身回来,一把拎起钱福。
钱福吓得大叫。
“轻点!轻点!我能走!”
燕小乙道:“你不能。”
然后像拎猪一样把他往后巷拖。
我跟在后面,烟呛得眼睛发酸。
罗万钱也跟着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沈大人,小的这趟消息值钱吧?”
我咳着道:“活着再说!”
我们从后墙翻出去时,火已经烧上了炉房屋梁。
陶家铁作坊第二次起火。
第一次,它藏小石头。
第二次,它藏钱府账袋。
我站在后巷里,看着火光从墙头升起,忽然觉得这地方像个烂掉的灶膛。
每一次点火,都烧出一点旧账。
钱福被燕小乙丢在地上,摔得哼哼直叫。
我蹲下,拍了拍他的脸。
“钱账房。”
钱福脸色惨白。
“沈大人救我!我能作证!”
我问:“作什么证?”
“钱府!永丰!工部!我都知道!”
“季青呢?”
钱福眼神闪躲。
我拿出季青丢下的瓷瓶,放在他鼻子前。
苦杏仁味混着药苦味。
钱福一闻,浑身都抖了。
“他说清账。”
我道:“下一次,他会说得更快。”
钱福哭了。
真的哭了。
“我说,我都说!”
燕小乙看着烧起来的铁作坊,忽然道:“有人来了。”
“内卫?”
“不像。”
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快,很齐。
不是普通差役。
我心里一沉。
季青放火,不只是为了逃。
也是为了引人。
这次来的,会是谁?
片刻后,巷口出现一队人。
为首的,竟是工部郎中吴正。
他看见我,看见钱福,再看见烧起来的陶家铁作坊,脸上立刻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震惊。
“沈安!”
他厉声道:“你又在纵火毁证!”
我看着他。
忽然很想笑。
这些人真是一点新词都没有。
我把钱福从地上拎起来,往前一推。
“吴大人来得正好。”
吴正皱眉。
“你什么意思?”
我道:“钱府账房钱福,涉永宁案清账、旧仓转运、永丰银票洗银。”
我指了指火场。
“还有,陶家铁作坊不是我烧的。”
吴正冷笑:“你说不是便不是?”
我也笑了。
“当然不是。”
我拍了拍钱福肩膀。
“他说不是,才有用。”
钱福被我这一拍,整个人一抖。
吴正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看钱福的眼神,不像看证人。
像看一块已经烧不掉的脏账。
钱福终于明白,自己现在只有一条活路。
他扑通跪下,朝吴正哭喊:
“吴大人!不是沈大人放的火!是季青!是裴府季青放火要杀我!”
吴正脸色大变。
巷子里一下静了。
火光照在众人脸上,像把每个人的脸都烧薄了一层。
我看着吴正,慢慢道:
“吴大人,这回还要说我是纵火毁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