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车马行刘老七(2/2)
我问:“刘老七今晚去了东市?”
胖掌柜硬着头皮点头。
“对,送炭。”
“炭呢?”
“送去了。”
“东市哪家?”
“这个……夜里客急,没细写。”
我低头看账册。
“戌时”两个字墨色比旁边深。
“东市”两个字笔画略重。
更要紧的是,纸背微微鼓起,像被人刮过后又补写。
我用指甲轻轻一刮。
纸面起毛。
阿六凑过来。
“改过?”
我道:“嗯。”
胖掌柜脸彻底白了。
我翻到前一页,发现另两辆车也有问题。
一个写送木料。
一个写送旧铁。
时间都在戌时之后。
车号却连在一起。
丁车,戊车,己车。
三辆车。
许三刀没骗我。
“今晚谁让你改账?”我问。
胖掌柜扑通一声跪了。
“大人,小人真不知道那是杀人的事啊!”
我没说话。
他既然说出“杀人”,就说明他知道刘老七回不来了。
胖掌柜一边磕头一边道:“小人只是开门做生意,有人给银子雇三辆车,说去旧仓搬一批废料。小人想着旧仓本就常有人借用,不敢多问。”
“谁给的银子?”
“一个穿官靴的人。”
又是官靴。
我问:“长什么样?”
“夜里暗,他戴着帽,小人没看清脸。”
“声音?”
“像读过书,年纪不算老。”
灰袍读书人?
不。
不对。
钟楼里的灰袍人想把账交给我,未必会半夜雇车清仓灭口。
京城里读过书、穿官靴、会办脏事的人,多得像秋后的蚂蚱。
不能急着合到一个人身上。
“银子呢?”
胖掌柜迟疑了一下。
燕小乙往前走了一步。
胖掌柜立刻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小布袋。
我打开。
里面是几锭碎银。
银子不稀奇。
稀奇的是其中一锭银底下有戳印。
工部库银。
我把那锭银拿起来,递到胖掌柜眼前。
“你说你不知道?”
胖掌柜脸上汗如雨下。
“大人,小人真不知道这银子不能收啊!工部常来雇车,谁知道……”
他说到一半,猛地闭嘴。
我笑了。
“工部常来雇车?”
胖掌柜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掉。
阿六在旁边小声道:“掌柜的,你这嘴不太适合撒谎。”
胖掌柜跪得更低。
我问:“刘老七回来了吗?”
胖掌柜这次没有立刻答。
他的眼神闪躲,像在找哪句话能让自己少死一点。
我耐心有限。
“火场里有具尸体,旧布鞋,手脚有绳痕,右手攥着残账。若他是刘老七,你现在瞒,就是同谋灭口。若他不是刘老七,你现在说,或许还能救他一命。”
胖掌柜浑身一抖。
“没回来。”他低声道,“三辆车,只回来两辆。”
“哪辆没回?”
“丁车。”
刘老七的车。
我心里一沉。
“回来的人呢?”
“戊车老马和己车孙瘸子回来了。”
“人在哪?”
胖掌柜不敢说话。
我看向马棚。
马棚最里侧有一间小屋,门栓从外面插着。
燕小乙走过去,一脚踹开门。
里面传来两声惊叫。
两个车夫被绑在里头,嘴里塞着布,脸上有伤,吓得像刚从阎王殿门口跑回来。
阿六连忙过去帮他们解开。
其中一个瘸腿汉子刚能说话,就哭着喊:“大人饶命!我们没杀老七!是他们!是他们把老七留下了!”
我蹲下看他。
“谁?”
孙瘸子哆嗦道:“穿官靴的人,还有两个灰衣人。他们让我们搬箱子。老七多看了一眼箱子里的纸,就被他们按住了。”
“箱子里是什么?”
“账……好像是账,还有几个铁件。小的没看清,真没看清。”
“搬去哪儿了?”
孙瘸子摇头。
“我们只搬出旧仓,装上第三辆车。丁车没跟我们回行里,往内城方向去了。”
我皱眉。
“丁车不是刘老七的车?”
“是。但赶车的人不是老七了。”
“是谁?”
“灰衣人。”
内城方向。
我心里一紧。
城南旧仓的东西被清出来后,分两路。
两辆空车回车马行,装作无事。
第三辆车带着真正要命的东西,去了内城。
内城里有什么?
工部衙门。
钱荣府。
内库入口。
还有一堆我现在惹不起的人。
孙瘸子忽然想起什么,急忙道:“老七被按住前,偷偷把出车牌扔给了巷口小叫花。他说,要是旧仓起火,就把牌给喊救火最大声的官。”
我一怔。
阿六看向我,眼神复杂。
“公子,原来您喊得大还有用。”
我没心情笑。
刘老七知道自己可能活不成。
他不认识我。
但他听见了有人喊救火。
在那种时候,他还能把牌递出去,说明他想让别人知道,他来过这里,他不是平白无故死的。
我忽然想起火场里那只烧焦的手。
死死攥着“钱批”残纸。
方远石是这样。
刘老七也是这样。
这些小人物没权没势,死得像草。
可他们临死前,偏偏都想把一根草塞进火里,盼着火能烧到该烧的人。
我站起身,看向胖掌柜。
“今晚的账册、银子、两名车夫,都察院带走。”
胖掌柜瘫在地上,不敢反抗。
我又看向那两名车夫。
“丁车走的哪条路?”
老马哆哆嗦嗦道:“内城西边,过安仁桥。”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被赶回来了。”
孙瘸子补了一句:“但小的看见丁车车辙往北偏了。”
“北边有什么?”
胖掌柜小声道:“那边是……是钱侍郎府后巷。”
屋里一下静了。
阿六咽了咽口水。
“钱侍郎?”
他没说全。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工部侍郎,钱荣。
我低头看着那锭带着工部戳印的银子,又想起残纸上的“钱批”。
钱批。
钱侍郎府后巷。
这鱼终于露了半片鳞。
燕小乙靠在门边,难得没打哈欠。
“沈大人,还查吗?”
我看了他一眼。
他这话问得轻,意思却很重。
查到这里,再往前就不是周主事、陶掌柜、车马行掌柜这些小人物了。
再往前,是工部侍郎钱荣。
朝廷三品大员。
皇帝让我查永宁案,却未必想让我现在就把钱荣的门踹开。
我爹让我查宫中路线,也不会喜欢我替皇帝咬工部高官。
公主想查内库和先皇后旧案,但公主府此刻不能再明面动。
我能靠的,好像还是我自己。
以及旁边这个随时想睡觉的临时护卫。
我把账册合上。
“不查钱府。”
阿六松了一口气。
燕小乙挑眉。
我接着道:“先查丁车。”
阿六的气又提了上来。
“丁车不是去钱府后巷了吗?”
“所以更要先找车。”
人可以撒谎。
官可以抵赖。
车不会。
只要找到丁车,就能知道它最后到底停在哪,车上装过什么,又是谁擦掉了车辙。
我刚说完,车马行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名都察院差役快步进来,脸色难看。
“沈大人,赵大人让属下来报。”
“说。”
“旧仓火场那具尸体……被人认出来了。”
我心里一沉。
“是刘老七?”
差役摇头。
“不是。”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刘老七?
那刘老七在哪?
差役喘了一口气,低声道:
“尸体是工部旧仓看守。”
“刘老七不见了。”
“还有,火场里又搜出一块车板,上面有血字。”
我问:“什么字?”
差役看了我一眼。
“钱府。”
夜风从院门吹进来。
桌上的账册被吹开一页。
我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今晚这场火,烧得还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