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们来了(2/2)
“他没说名字。他只说,京里有人来找过他。那人穿得体面,说话也客气,可他说完之后,我丈夫一晚上没睡。”
“他说了什么?”
方周氏抱紧孩子。
“他说,让我丈夫把原来的账页交出来。”
原来的账页。
我袖子里的手慢慢收紧。
“账页在方远石手里?”
“原来在。”她声音很低,“后来不在了。”
“给谁了?”
“他不肯说。他只说,账页不能留在家里,也不能交给那些人。他还说,若他回不来,让我带着孩子走,走得越远越好。”
“那你为什么没走远?”
她眼神暗了一下。
“没钱。也不敢走太远。他们找过我一次。”
“谁?”
“两个男人。一个年轻,一个年长。年长的穿着官靴。”
官靴。
我问:“什么时候?”
“我丈夫死讯传回来后的第三天。他们来家里翻东西,问我有没有账本、有没有纸、有没有我丈夫临死前留下的东西。我说没有。孩子当时吓哭了,他们才走。”
她说得很平静。
可越平静,越让人心里发冷。
我问:“他们有没有说自己是哪儿的人?”
她摇头。
“没有。但年长那个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方周氏看着我,一字一句道:“他说,方远石命不好,碰了不该碰的账。让我们母子别学他。”
屋子里静了下来。
外头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我看向墙角那几卷旧纸。
“那是什么?”
方周氏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一下。
这个变化太明显。
明显到她自己都知道藏不住。
我没有走过去。
只是问:“方远石留下的?”
她没有回答。
怀里的孩子却迷迷糊糊抬起头,看了墙角一眼,小声说:“爹爹的纸。”
方周氏的脸瞬间白了。
我看着她,低声道:“方夫人,若那是方远石留下的东西,现在最好交给我。”
“不行。”
她后退一步。
“我谁都不信。”
“你可以不信我。”
我指了指外面。
“但你应该知道,那些人迟早会找到这里。”
她咬着唇,没有说话。
我继续道:“你丈夫若只是想活命,他不会留下那些东西。他留下它们,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也知道总有人会查到这里。”
她眼眶发红。
“可查到又怎么样?我丈夫已经死了。”
“死了的人不能开口。”
我看着她。
“但账能。”
她怔住。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狗叫。
不是一只狗。
是整个村子的狗都叫了起来。
跛脚妇人脸色一变,快步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缝往外看。
下一瞬,她转过头,声音都变了。
“有人进村了。”
我走到窗边。
远处村口,几匹马正停在老槐树下。
为首的人翻身下马,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向村口老人询问什么。
问路?
不。
是找人。
我回头看向方周氏。
她抱着孩子,浑身都在发抖。
“他们来了。”她喃喃道,“他们又来了……”
我没有时间安慰她。
“屋后有路吗?”
跛脚妇人立刻道:“有,通山沟。”
我走到墙角,抓起那几卷旧纸。
方周氏下意识想拦。
我看着她。
“现在不是信不信我的时候。你若留下,东西保不住,人也保不住。”
她眼泪还在掉,但终于没有再拦。
我把旧纸塞进怀里,又从桌上抓起一块旧布,把露出的纸角裹住。
院外脚步声已经近了。
有人低声道:“就是这家。”
方周氏抱着孩子,跛脚妇人在前面引路,从屋后小门钻出去。
我最后一个走。
关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破屋。
半碗凉粥还放在桌上。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墙角灰尘轻轻浮起。
我忽然想起方远石在账页上留下的那些小小暗记。
一个小书吏。
在死前能做的事情不多。
他不能上朝喊冤,不能闯进工部讨命,也不能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低头看他一眼。
他只能把一点墨痕藏在账里,把几卷旧纸留给妻儿。
然后盼着某一天,有人能看懂。
我关上后门。
下一刻,前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有人厉声道:“屋后!”
我抱紧怀里的旧纸,跟着方周氏她们钻进荒草。
山风迎面吹来,吹得我眼睛发疼。
我忽然觉得今日慈恩寺的香火也不是完全没用。
至少我出门前求了一件事。
别死。
佛祖大概是听见了。
就是听得不太完整。
只保佑我暂时没死。
没保佑我跑得轻松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