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爹让我来杀皇帝(2/2)
在西南,这称呼还算合理。
在京城,这两个字听着像催命。
我说:“叫我沈公子。”
陈掌柜立刻改口:“沈公子来得正好。候补官员名册三日前已经定了,明日辰时入宫觐见,您的名字在第二十三位。”
“这么快?”
“荐书半个月前就送进吏部了。”
我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半个月前。
那时候我还在西南大营里跟阿六抢最后一块烤饼。
也就是说,我爹在告诉我进京之前,就已经替我把路铺好了。
我忽然觉得嘴里的茶有点苦。
陈掌柜继续道:“明日只是例行觐见,陛下未必会细看。您只需按规矩行礼,不必多言。”
他说得很稳。
我听得也很稳。
因为这正合我意。
第一天,千万别出头。
阿六把行李搬进屋,先翻出干粮,又翻出衣裳,最后从包袱底下摸出那柄短刃,吓得手一抖,差点把刀摔了。
我伸手接住。
刀柄缠着黑布,是我爹亲手缠的。布面已经被他掌心磨得发旧,握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冷。
阿六盯着那刀,小声问:“少爷,这东西明天带吗?”
“带什么带?你嫌宫门口搜不出东西?”
“那不带,怎么杀?”
我看着他。
阿六缩了缩脖子:“我就是问问。”
我把短刃重新塞进行囊最底层。
“明天不杀人。”
“那干什么?”
“磕头。”
阿六认真想了想:“这个我会。”
“你会也没用,你进不去。”
他看起来还有点遗憾。
天黑以后,陈掌柜送来一份入宫礼仪。
薄薄两页纸,写着入殿后该站哪里,听到唱名后怎么走,跪时手怎么放,叩首几次,皇帝若问话该怎么答。
我看了三遍。
阿六在旁边也跟着看,看到一半打了个哈欠。
“少爷,这规矩也太多了。”
“这还是少的。”
“要是跪错了呢?”
“轻则挨骂,重则掉头。”
阿六立刻坐直了:“那您再看两遍。”
我把那两页纸又看了两遍。
其实我不怕礼仪。
我怕的是人。
我爹说萧景衡是昏君。
可一个昏君能在龙椅上坐十一年,还能让朝廷撑到今日?
我不信。
皇帝若真那么好杀,我爹早进京了。
他既然让我来,就说明这位陛下不好杀。
夜深后,阿六睡得很快。
他睡觉有个毛病,一睡着就说梦话。
今晚他说的是:“烧饼,再来两个。”
我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的更鼓声,一下接一下。
明日辰时入宫。
候补第二十三位。
低头,跪下,叩首,谢恩,退下。
别出头。
别多话。
别抬眼乱看。
先活过第一天。
我正这么想着,窗外忽然传来轻轻三下响。
叩,叩,叩。
我睁开眼。
阿六还在睡,嘴里含糊着“芝麻的好吃”。
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窗外站着个药铺伙计打扮的人,低着头,递进来一小截竹管,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走。
我关上窗,把竹管打开。
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纸条。
是我爹的字。
只有八个字。
明日入殿,记清路线。
我看着那八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我爹真是看得起我。
我明天连皇帝长什么样都未必敢看,他已经惦记上宫里的路线了。
我把纸条放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卷起来,发黑,变成灰。
然后我重新躺回床上。
阿六翻了个身,小声嘟囔:“少爷,动手了吗?”
我闭上眼。
“没有。”
至少明天没有。
明天只是走个过场。
陈掌柜说的。
吏部名册也是这么排的。
三十几个候补官员,第二十三位,谁会注意我这种小人物?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三遍。
千万别出头。
千万别惹事。
千万别让皇帝看见我。
只要明天平平安安跪完,磕完,退出来,我就能慢慢想办法。
可人这辈子最怕什么?
最怕你已经把“别出头”三个字刻进骨头里,第二天却有人非要把你拎到满朝文武面前。
而那个人,偏偏是我此行要杀的那位。
大梁天子,萧景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