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抢食,变化(二合一)(2/2)
“小道长要不要同去瞧瞧”
宋去忧略一思忖,点头应下。左右今日无事,去寺里走走也好。
出了门,三人沿石阶而上,明心小跑在前引路,吴先生负手踱步,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黄犬则走走停停,嗅了嗅初春时节,路边星星点点的小黄花。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石阶尽头,灵佛寺的山门立在抽芽枯枝掩映之间。
山门上的朱漆已斑驳,被撞、被砸的痕跡还未修好。不过上面的门楣匾额倒是崭新,没了上次镶嵌砖石的华丽。
进了山门,来到后院。
院子开阔,正中堆著一垛垛木料,松木、樟木皆有,锯得齐齐整整,靠墙根码著,几口陶缸,里头泡著各色矿物顏料,硃砂的红、石青的蓝、雌黄的金,在晨光下泛著沉甸甸的光泽。
一个身形魁梧的灰衣僧人正蹲在陶缸旁,拿竹棍搅著顏料。见吴先生来了,站起身,双手合十道:“吴施主,木料和顏料都备齐了,先生过过目。”
吴先生点点头,走到木料垛前,弯腰敲了敲一根樟木,侧耳听了听声响,又掰下一小块木屑放在鼻尖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
他踱到陶缸旁,伸出一根手指在硃砂缸里蘸了蘸,捻了捻指尖,对著光看了看成色,回头冲监寺僧笑道:
“木料烘乾得恰到好处,顏料也调得地道。贵寺备这些东西,怕是花了不少功夫。”
监寺僧憨厚一笑:“不敢不尽心。这山门重修是闔寺的大事,新任方丈说了,既然请了吴先生来画,便不能在材料上省。”
“那便开工吧。”吴先生撩起袖子,露出两截粗壮的前臂,与昨晚那个醉醺醺的模样判若两人。
明心小跑著引著吴先生来到一处廊道,架上木梯。
吴先生攀上去,站在搭好的木架上,从怀中取出一支炭笔,眯起眼睛打量著眼前的空白墙面,开始起稿。
炭笔在墙上游走,笔势大开大合,俄顷便勾出数百个奇臥异状的轮廓。
“当年祖师在长安寺院,为引人向善,画了《地狱变相图》,人称『笔力劲怒,变状阴怪,睹之不觉毛戴。』世人看了后,都开始反思自己所做的罪孽,甚至屠户也都不再杀鱼杀牛。
而今日我也效仿祖师,在这钱塘灵佛寺廊道,画上一幅此图,只是不知道能追祖师几分。”
宋去忧倚坐在廊道另一面墙上,看著木架上气势骤变的吴先生,又掏出一只毛笔,左手向后一张,一旁的染料瞬间从缸中腾起,化作游蛇,穿空缠笔。
吴先生运笔如风,笔锋时而如刀劈斧凿,画出狰狞鬼卒、鑊汤炉炭;时而如春雨游丝,勾出饿鬼纤细若无的肢节与深陷的眼窝。
他从右上角起笔,先画地狱诸相:拔舌、剪刀、铁树、孽镜,种种酷刑,种种惨状,笔意森然,观之生寒。
画到中间,笔势陡然一转。染料渐淡,留白渐多,那些受刑的恶鬼面孔上,竟浮现出恐惧、悔恨、不甘、悲慟种种神情。
每一张鬼脸上的神情都不同,有的仰天哀嚎,有的垂首饮泣,有的瞪目欲裂,有的合眼绝望。
百鬼百面,无一雷同。
吴先生擦了擦汗水,转身看向正搂著狗,靠著墙,席地而坐的宋去忧。
“吴某这画的如何”
宋去忧倚著墙,指尖轻轻挠著大黄毛茸茸的背毛,目光落在廊道对面的壁画上,淡淡道:
“看著嚇人,但在下仍想吃肉。”
吴先生闻言,手中毛笔停在半空,看著宋去忧抿嘴皱眉,憋了半晌才道:
“……小道长,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宋去忧笑著摆摆手:“先生莫往心里去,地狱虽骇人,但对於在下来说,太过飘渺,就算在下曾见过鬼蜮,但毕竟这些残酷刑法没落到自己身上,那便是记不住的,看了一眼当时被震慑住,出了寺门,还是该干啥是啥。”
“的確。
当年祖师那幅画確实让那些屠户改行了,但也只改了三个月,三个月后照样是重操旧业。”
他嘆了口气,转头看向自己刚画了一半的壁画,目光闪烁:“这次,我不光画地狱。”
宋去忧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壁画右半幅是地狱变相,刀山火海、鬼卒狰狞。而左半幅尚是空白,只勾了几道淡墨轮廓。
吴先生指著那片空白处,炭笔在空中虚画了一圈:
“这边,我打算画极乐净土。七宝池、八功德水、莲花化生。一边是地狱,一边是净土,中间只隔一条线。”
“世人畏地狱而不知向善,慕净土而不肯回头。我要画的,不是嚇唬人的画,而是让人站在廊道里,左看一眼、右看一眼,然后自己琢磨琢磨,该往哪边走。”
大话说完。
吴先生跳下木架,在清水上涮了涮笔,看了眼中天炎日,走到宋去忧身前道:“走,吃饭去,这画歇天再画。”
……
灵佛寺的斋堂在后院东侧,一间敞轩,四壁空空,只摆著几条长桌长凳。
此时正值午斋时分,僧人们鱼贯而入,个个端坐如松,面前一只粗陶钵,两个杂粮窝头,一撮咸菜。
吴先生一进斋堂便苦了脸,对著一旁宋去忧道:“听僧人们说,灵佛寺以前是分等级的,管事的素斋堪比酒席,但自从换了新方丈,所有僧人皆在斋堂吃饭,不许搞特殊。
每顿都是这般,菜糊,窝头,咸菜,毫无油水。”
二人打了饭,同坐在长桌前。
吴先生端著粗陶钵,拿筷子戳了戳窝头,窝头硬邦邦的,筷子戳上去只留下一个浅白的印子。
他嘆了口气,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端起菜糊碗灌了一口,勉强咽下去。
宋去忧小口慢嚼,又夹了一筷子咸菜,吃得有滋有味。大黄则趴在他脚边,吃著他掰下的窝头,小口的撕咬著。
“我倒想尝尝原来那方丈的斋饭是何滋味。”
坐在对面的明心小和尚双手捧著窝头,吃得认认真真,闻言抬头道:
“吴施主,监寺师叔说了,粗茶淡饭养人。
原先的方丈每日吃十几道菜,慾壑难填,不易修行;现如今新方丈每日与我们同进餐,领著我们同修行,整个寺院都不觉得苦。
“我没出家,和你们这些修行之人不一样。”
吴先生振振有词:“我是俗人,画画靠的是气,气从五穀来。五穀不够,气就泄了。你让一个饿著肚子的人去画极乐净土,画出来的莲花都是窝头味儿。”
明心小和尚放下陶钵,认真道:“吴施主,方丈说了,心中有净土,粗茶淡饭亦是珍饈。”
吴先生被他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拿筷子指著明心,扭头对宋去忧道:
“你看,我说不过他。这寺里的和尚,从方丈到小沙弥,一个比一个会讲道理。”
宋去忧看向眼前的小沙弥,嘴角勾翘道:“明心小师傅,你家寺庙新方丈,怎么来的啊”
“我家方丈原是净业寺长老,由朝廷派任。他来到灵佛寺后辩经较法,寺中无人能比肩,由此便成了我们的新方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