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萌芽(2/2)
他们在伤兵营的院子里蹲了整整一个下午,用废墟里捡来的碎木和破铁锅反覆试验,调整了铁板的倾斜角度、周敬用手指沾了沾放进嘴里尝了尝,点了点头,然后让人把水端去给腹泻最重的几个伤员喝。
从伤兵营出来后沈渡路过粮仓废墟。被烧毁的粮仓外墙还倒在地上,焦黑的梁木横在瓦砾堆里,空气里仍残留著淡淡的焦糊味。阿芷坐在废墟外面的一块残砖上,膝盖上摊著那本破破烂烂的帐册。她正端端正正地在册子上写著什么,手里捏著一小截炭笔,字写得极认真,一笔一画都不含糊。粮仓烧毁之后她在废墟旁搭了间小棚子,把从火场里抢出来的帐册、入库单和粮草调拨记录一张张重新整理好贴在乾净的白绢上,每一页都標註了日期和经手人。她把粮仓原来的出入库流程改成了更简单的方式——每袋粮食入库时在袋角写上编號,出库时在帐册上勾掉,这样一来即使帐册被烧了也能凭袋上的编號核对。
“沈爷。”阿芷抬起头看见他,放下炭笔站起来,把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毯子从棚子里拿了出来,“这个给你。昨天我去城西帮忙发粮,看到一个民夫大叔给你也带了一份,他说你夜里腿疼,加条毯子垫著膝盖。”
沈渡接过毯子,毯子薄得透光,但洗得很乾净,叠得整整齐齐。他把毯子搭在胳膊上,低头翻了翻阿芷的帐册。帐册上每一笔出入都记在正確的位置,封皮上歪歪扭扭地写著“阿木”两个字,这两个字现在已经被她模仿得越来越像她哥哥的笔跡了。
“今天又有几袋粟米从城西粮站调到了守城营,鲜卑使者昨天送来的补给里有一车药材,周伯伯已经领走了。另外城西水渠边上的地,老魏伯伯说下午带人去翻,问你要不要种萝卜。”她说完又低头在帐册上添了一笔,然后抬头看著沈渡,眼睛里的光和阿木在殽山栈道上问“过了这座山就是关中了吗”时一模一样。沈渡把毯子往肩上一搭,说萝卜可以,让老魏先把地翻好,种子等下次补给来了再分过去。
从粮仓废墟出来,沈渡又去了城西废弃水渠。老魏光著膀子站在齐腰深的泥水里,正抡著一把破铁锹挖塘泥。他把自己那份口粮让给了新收拢的溃兵,每天只喝两碗稀粥,但挥铁锹的力道一点没减。围城时他们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现在他依然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他说待著会瞎想,干活才踏实。水渠旁边已经有一小片地被翻出来了,几个溃兵正蹲在地上用手把土块捏碎,捡出里面的碎石和瓦片,再用木棍挖出整齐的垄沟。沈渡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土壤的情况,土质偏碱,但掺上草木灰和腐熟的粪肥就能改良。他让人把伤兵营里换下来的旧绷带和破毯子剪碎混在土里沤著,说是能增肥。旁边一个年轻溃兵问为什么破布能肥田,沈渡蹲在地上用手扒开一层土给他解释——“麻布是植物纤维,腐烂之后会分解成氮素,氮素就是肥料。和你们在乡下用草木灰肥田是一个道理。”年轻溃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旁边的老兵们听了也凑过来看。
几天后的下午,东城墙下那片沈渡早就在图上標註好的空地上忽然热闹了起来。他让老魏把空地平整出来,用废墟里捡来的碎石和断砖铺了一条简易通道,又在通道两侧用木桩和旧布搭了几排遮阳棚。长安城里的百姓在围城中死了將近三成,但活下来的人还需要交换东西。城里的集市已经在废墟中重新萌芽。城西的农民推著独轮车,车上装著从地里收回来的第一批萝卜和白菜;城北的猎户用骡子驮著从驪山上打来的野兔和山鸡;城南的妇人用破布缝了鞋垫和护膝,摆在路边等著换粮食。还有几个从羌人大营废墟里捡来废弃铁件的溃兵,把铁片熔了打成锄头和镰刀,用麻绳绑在木柄上,摆在棚子
沈渡把朱校尉叫过来,让他在集市入口处设一个公平秤——用城墙上拆下来的旧铁链和废铁砣做的。他说凡是在这里交易的粮食,必须用公平秤称过重量,不许短斤少两。如果有人强买强卖,按守城军法处置。朱校尉把一块“公平交易”的木牌钉在棚子柱子上,亲自站在公平秤旁边守著。
之后,沈渡去行宫例行回报城防时,把太子卫队的令牌交还给苻坚,同时呈上了一份详细的奏报——关於城內副食生產恢復、水源净化系统搭建、集市开放管理、伤兵归队人数、存粮节约情况以及当前仍存在的困难。苻坚坐在御案后面,把奏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沈渡有些意外的话:“你在长安城里做的事,朕年轻时在鄴城也做过。那时候朕刚登基,天下乱得很,朕亲手在鄴城外开了几顷荒地种粟米。后来朕统一了北方,就再也没有碰过锄头了。你说的这些,朕不觉得低微——比朕那些丟下城池逃跑的大將军强。”他把奏报折好放在案角,抬起头看著沈渡,“城外的人以为长安城被围了將近两个月,城里的骨头早就断了。但朕看到,骨头还在。”沈渡站在殿中,拱手行礼。然后他转身走出殿外,站在石阶上看著长安城里的万家灯火。那些灯火在冬夜里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虽然稀稀落落,但还是亮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