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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喘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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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序在秦军阵后大喊“秦军败了”——这件事苻坚从溃败之后就一直在反覆咀嚼。朱序是东晋降將,苻坚本来是想用他在阵后督军,没想到成了全线崩溃的导火索。现在苻坚把这件事又翻出来说,说明他不但后悔,而且开始怀疑身边所有非嫡系的人。他把行宫侍卫换成了从淝水回来的溃兵,表面上是信任他们,实际上是只信任他们。但这种信任是脆弱的,一个在绝境中被反覆打击的人很容易从过度信任滑向过度猜疑。沈渡走到苻坚面前,俯下身,压低声音说:“陛下,臣从淝水回来的路上,沿途收拢溃兵时发现了一件事——各部族的溃兵虽然在逃,但他们逃的方向不一样,心也不一样。有人想回家,有人想投靠新主,有人只想活下去。但只要还能管住这些人,仗就还有得打。如今城外的鲜卑人和退到渭北的羌人,也在面临同样的问题。他们人多,心更散。臣恳请陛下保重龙体,信任眼下还站在长安城墙上的人。”

苻坚看著沈渡,沉默良久,然后从御案上拿起一面令牌放在案沿。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面令牌你拿著——不是调动侍卫的,是调太子东宫卫队的。太子符詵的卫队有一千二百人,都是禁军,朕一直留著没用。现在交给你。你替朕守住长安。也替朕守住太子。”沈渡双手接过令牌,跪地叩首。然后他站起来,一步步退出了偏殿。

现在沈渡站在城楼上,手里攥著那面太子的卫队令牌。朱校尉还站在他旁边,等著他回答那个关於苻坚的问题。沈渡终於转过头,说:“陛下比两个月前更清醒了。他知道谁在帮他,谁在等著他死。对我们来说这已经够了。”他把令牌放进怀里。

从城楼上下来之后,沈渡直接去了伤兵营。伤兵营里瀰漫著一股药草和脓血混合的腥苦气味。周敬正在角落里蹲著给一个伤兵换药。他的手指现在已经没有年轻时那么灵活了,每次弯下指节都要停一停才能继续,但包扎的力道极稳,每一条绷带都扎得平整妥帖。看见沈渡,他抬起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站起来说今天又有七个伤兵能拄著拐杖自己走路了,再休养几天就能重新上城墙。

沈渡把那些竹简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他。竹简上关於各部族矛盾的记录他看了无数遍,但现在他已经不需要再看了——他需要的是把这份东西变成一张网。周敬接过竹简翻了几页,抬起头问他想做什么。沈渡说,鲜卑人、羌人、匈奴人——各部族之间的旧怨和矛盾,竹简上全部记著。以前是我们自己人猜忌自己人,现在该让敌人自己猜忌自己人了。姚萇在渭北重整残部,他手下的羌人部落不是铁板一块——羌人內部也有派系,有些部落首领是被他强行裹挟的,这些人如果知道姚萇在战败后打算弃车保帅,把责任推给他们,他们会做什么慕容垂那边也一样——他手下的鲜卑部落虽然听他號令,但慕容垂的弟弟慕容德和他素有心结,如果慕容垂在长安城外按兵不动的真正原因被揭穿,鲜卑人內部也会有人质疑他。

周敬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很复杂——不是开心,而是震撼。“这是阳谋。你把別人的刀子递给他们的邻居,他们自己会吵起来,甚至不需要我们再递第二刀。”他把竹简收进怀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过头对沈渡说,“我从淝水走到长安,没想到最后做的不是军医,是细作头子。”沈渡说他也不是细作头子——只是个磨刀的人。刀是那些部族自己带在身边的,他要做的只是告诉他们刀柄朝哪边。周敬走后沈渡独自在伤兵营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长安城还在,苻坚还在,那些从淝水跟著他走回长安的人还在。但他们都瘦了,累了,伤得更深了。城墙上的裂缝补了又裂,千斤闸的铁箍已经打了一圈又一圈。这座城像一个浑身缠满绷带还站在战场上的人,血没流干,但力气已经快耗尽了。

他走到西门城楼上检查垛口的加固情况。朱校尉正带著一队步卒把最后一批碎砖石搬上城楼,重新拆分布置各段的擂石。沈渡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今天晚上,让伙房多煮一锅粥。”朱校尉愣了一下——多煮一锅粥意味著存粮又少了几天。沈渡转头看著他,“不是给守军吃的。是给那些鲜卑使者看的。把粥煮得稠一些,装在敞口盆里,让鲜卑使者亲眼看到——就说长安城粮草充足,守军士气旺盛。他们就会回去告诉慕容垂,城里不急著投降。”

朱校尉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力一点头。沈渡站在城楼上看著远处驪山脚下升起的新烟,那是守军在焚烧清理出来的尸体和废弃物。灰白色的烟柱在晨风中斜斜地往北飘,越过渭水,一直飘到鲜卑大营的方向。他手里还有一样东西——那把短刀,刀柄上繫著阿芷编的红绳平安结。他把刀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插回腰间,转身走下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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