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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流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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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九年,江西吉安。沈渡站在赣江边的渡口上,面前是浩浩荡荡的江水。三月的江西到处都是水——田里是水,沟里是水,连空气里都拧得出一把水。江对岸的吉安城笼罩在灰濛濛的雨雾里,城墙上的旌旗被雨水打湿了贴在旗杆上,垛口后面的守军缩在雨棚走了二十天。在镇南关接到调令时,他对江西的情况还不完全清楚——只听说湖广、江西一带流民聚眾起事,攻陷了多处县城,朝廷派了几拨兵去平乱,打了一阵又復起,始终没有彻底平息。到了吉安才知道,情况比军报上写的要复杂得多。

“不是土匪,是流民。”沈渡坐在吉安府的府衙里,面前摊著一张刚画好的赣中地形图。地图上被他標註了几个红圈——乐安、永丰、龙泉,都是这一年来被流民攻陷过的县城。府衙的墙上掛著被雨水浸得发霉的旧地图,窗外的雨声密得像擂鼓,瓦檐上的雨水哗哗地往下淌。江西巡抚坐在他对面,头髮白了大半,眼圈发黑,显然已经很久没有睡好觉。

“湖广那边连续大旱,粮食绝收,官府催赋照旧不误。田地里颗粒无收拿什么交赋税起初还是零星几户逃荒,后来整村整乡一起跑,七八个县的流民匯到赣中,实在活不下去了就抢富户的粮仓,抢完粮仓再抢官仓。本官起初也派兵去剿,但流民人数比守军多出好几倍,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今天在乐安,明天就跑到永丰,后天又出现在龙泉。不是在剿匪,是在追风。”

沈渡没有说话。他低头看著地图上那三个红圈,想起当年在齐眉山撤退那晚——飢饿的士卒躺在輜重车上发烧说胡话,顾章把仅剩的半袋乾粮放在病號枕边,赵老六在隘口守夜时饿得嚼草根。没有粮食,军心溃散。但士卒好歹有军纪撑著,流民什么都没有。没有吃的,没有地,没有家,只有一条烂命,跑到哪活到哪。他放下炭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吉安城的街道,雨幕里看不清人影,但能听到远处传来隱约的哭声——不是一个人哭,是一群人,压抑的、连绵的哭声,混在雨声里像一层薄雾。吉安城里的富户们早早就关上大门,把粮食藏在地窖里,寧可粮食烂掉也不敢拿出来,怕被流民抢。而城外的流民饿死在路边,每天都有尸体被雨水衝进水沟。

赵老六蹲在府衙门口的石阶上,嘴里叼著没点火的菸袋锅子。从镇南关到吉安,他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在广西时他把关城修得固若金汤,贝壳灰泥的配方调得比辽东时还精,青砖烧了一窑又一窑,城墙上每一处垛口都装了铁箍。那些活他干得顺手,越干越有劲。修城是防敌人,天经地义。但站在吉安城头往下看,城外全是面黄肌瘦的老百姓。他的菸袋锅子在嘴里咬得咯吱响,菸叶被雨水浸潮了,几次都没擦著火。“李爷,”赵老六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抬头看著沈渡,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熬的还是別的原因,“我爹年轻时给地主扛活被逼得逃荒,饿死在半路上。那年我才七岁。我娘带我改嫁到大同,后来我才吃上军粮。”沈渡没有说话,只是在赵老六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苏婉清从北京赶来时雨还没停。她是在户部接到沈渡从吉安发回的急报,连行李都没收拾齐便带著两个书吏往南赶。从北京到江西,轻车快马跑了近一个月,车轮在大雨中陷进泥坑好几次,书吏推车推得满身是泥,她自己也下了车踩著泥水走过最难的一段路。到了吉安,她没去驛馆歇脚,直接上了城墙。她站在城头往下看,看了很长时间。城外是流民的临时窝棚——用竹竿和破布搭的,雨水从每一个缝隙漏下去,棚子外面的泥地被踩成了没膝的烂泥汤。几个孩子光著脚蹲在棚子边上,用破碗接雨水喝。她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下城墙,直接去了府衙。

“招抚。只能招抚,不能剿。”苏婉清把一份刚写好的流民安置方案放在沈渡和江西巡抚面前,语气比在交趾时更沉更稳,“流民不是叛军,他们要的是粮食、土地和活路。给他们种子和农具,让他们开荒种地,他们不会冒著官兵的围剿继续去抢粮仓。我和户部算过帐,江西有四府二十三县拋荒,荒芜田地至少二十万亩。把这些荒地分给流民,每户给种子一石、农具一副、口粮管到第一茬收成,三年免徵赋税。他们能活,朝廷能收税,荒地能变良田。”她把算盘拿出来,一笔一笔算给巡抚看——招抚一万户流民需要多少种子、多少农具、多少口粮,折算成银子是多少;不招抚继续围剿,每一拨官兵出动要耗多少粮餉、折损多少兵员,又是多少银子。算到最后巡抚沉默了很久,站起来对苏婉清深深作了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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