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平陇策》(三)(2/2)
他把两样东西分别加水熬化,用黄泥浆反复过滤了几遍。
杨仪坐在旁边,看着泥浆在糖液里翻卷,眉头从皱起变成舒展,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专注。
滤到第五遍,两碗糖液都清透了,一碗淡金,一碗琥珀。
马承从两只碗里各取了一半,倒进第三只碗里搅匀,然后把三只碗并排放在炭火盆旁边。
“等它凉下来。”他说。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马承伸手摸了摸碗壁,已经不烫了。
他把第三只碗翻过来,在碗底轻轻一敲,碗状糖饼完整地脱落下来,扣在他的手心里。
他把糖饼放在案上,向诸葛亮告了声罪,又请杨仪稍候,快步走出帐外,去庖厨拿竹签和热水。
马承并没有注意到,诸葛亮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案角另外两只碗上。
那两只碗的碗底刚剩了一层薄薄的残液,它们也慢慢冷却了。
诸葛亮把两只碗端了起来,各自磕了一下,两小块糖滑落在他的手心里,
他把两块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良久,他又拿起案角剩下的那些没经过处理的粗石蜜对比了一下。
“威公,你来看这个。”
杨仪把两块糖接过来,粗石蜜深褐粗糙,表面满是气孔,手指一掰就碎了。
而加黄泥后的石蜜糖块明显更致密,颜色也从深褐变成了琥珀色。
他把两块糖并排放在案上,眉头微皱:“二者差之千里。”
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甬道的青石板上,橐橐的响。
马承已经端着竹签和热水掀帘进来了,他看见诸葛亮和杨仪正凑在案前,不由愣了一下。
诸葛亮没有抬头,他的手在那两块糖上各敲了一下,“你走之后这两碗残液也凉透了,我和你威公比了一下,经黄泥浆过滤之后的糖,比没滤过的更硬,也更致密。”
“确实如此。”
马承把竹签和热水放在案上,拿起那块淡金色的青稞饴糖块在油灯下转了一面,“黄泥浆吸走了杂垢,杂质少了,自然更不容易碎了。”
杨仪一直没停下手里把玩的动作,他突然开口插了一句:“子固,你这饴糖和石蜜弄出的混合糖,似乎比起另外两种更加的致密啊。”
“那是自然,青石蜜是两种滤过的糖液合在一起凝的,比单滤过的更紧实。”
“那这三种过滤后的糖分别能储存多久?”诸葛亮若有所思的问道。
“纯青稞饴存不过一季,入夏必酸。粗石蜜水气重,走蜀道颠簸十天半月,到了这边酸掉一半。”
马承把青石蜜糖饼放在案上,和那两块滤过的糖块排成一行,“但黄泥浆滤过之后,因为熬得透,不存水气。单滤过的青稞饴能存大半年,单滤过的石蜜能存小半年往上。
两样合在一处再炼一遍,也就是这块青石密糖,水气去得更干净,应该能存一年不坏。”
他说完这句话,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大半年算什么。后世有一种老手艺叫糖瓜,麦芽糖做的。
冬天做好放在阴凉处,能从腊月开始一直吃。
他小时候过年赶集,总能在街角看见一个卖糖瓜的老头挑着担子,糖瓜就在竹筛里码得整整齐齐,风一吹,糖香飘满半条街。
后来那手艺被评上了非遗。老头早就不在了,但糖瓜的方子还在。他忽然有点后悔,上辈子怎么就没多看几眼那个方子,哪怕记住了点三脚猫的功夫,它就可以把这个糖的买卖更进一步了。
马承回过神来,诸葛亮的手还在三块糖上依次敲着,他最后停在青石蜜糖饼上了很久,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抬起头看着马承:
“子固,那这黄泥浆滤糖的法子,是谁教你的?”ru2029
u2029这章有个细节,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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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仪为什么帮马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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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荆州人的地域情结。杨仪是襄阳人,马承也是荆州出来的。在蜀汉这个益州人占多数的朝廷里,荆州人之间有一种天然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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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他年轻时也干过同样的事。交趾果子那一段不是闲笔。他看到马承手指在袖口上搓来搓去,立刻认出了那种心虚。他帮马承,有一部分是在帮年轻时那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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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也是最实在的一个。他是丞相府长史,查下去不好收场,烂摊子最后还是他收拾。一个在脑子里打算盘的人,连同情都带着成本核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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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个动机叠在一起,他才开口。但他帮人的方式也很杨仪。他清楚诸葛亮的脾气——直接说“子固说的肯定是真的”,丞相反而会起疑,会亲自追问细节,到那时就真没法收场了。所以他走了另一条路。用一句“年轻人嘛”,给整件事定性,把可能的情报失误降级成无关紧要的闲聊吹牛。又主动点出“听风就是雨,经不起推敲”,自己先把诸葛亮可能提出的质疑全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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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替马承说一句好话,却用最省力的方式,把最坏的结果化解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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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杨仪。在脑子里打算盘的人,连帮人,都帮得精于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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