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攻心为上(2/2)
他转身走向军阵,邓良正蹲在辎重车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把弩箭,正一根一根往箭囊里塞。
他塞一根数一个数,数到二十的时候发现塞错了,他又把箭抽出来重新塞,嘴里嘟囔了一声不对不对。
旁边有个睡着的老兵被他嘟囔醒了,翻了个身,他赶紧捂住自己的嘴,等了片刻确定老兵又睡着了,才把手放下来,继续数。
数到一半他又停下来,抬头往山上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数。
“你小子不睡觉,在这儿数什么呢。”
邓良抬起头,把手里那根弩箭塞进箭囊:“睡不着,我把箭数一遍,明天好用。”他顿了顿,又把箭囊打开,把里面的箭倒出来重新数,“刚才数乱了,再数一遍。”
“今夜睡不着的,可不只你一个。”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赵广从营地里走过来,他在马承身边站定,朝山下看了一眼:“马子固,山下的魏军开始撤了。”
马承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谷道里,魏军的火把正在缓缓往北移动,骑兵先行,后面是步兵,再后面是辎重车。
马承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山上那些还在矮墙后面晃动的火把:“那山上这些人,就是孤军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看着邓良。邓良正把最后一根弩箭塞回箭囊,拍了拍手上的灰。马承说:“邓良,有件事让你去办。”
邓良把箭囊搁在脚边,站起来。他站得太猛,膝盖撞到了车粱,他龇了一下牙:“哎呦,你说。”
“去俘虏里找几个并州人,凉州人也行,只要是北边来的,会学鸟叫的,都给我找来。”
邓良歪了下头:“学鸟叫?”
“鹖鸡叫,并州山野里到处都是的那种鸟。让他们去北边的山脊上,轮流叫,叫一整夜。”
邓良张了张嘴,看了看马承,又看了看赵广。赵广朝他点了点头,邓良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身就往俘虏营跑,跑了几步他又跑回来,把自己的水囊从车上拿起来灌了一大口,又一溜烟的跑了。
马承看着邓良的背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在俘虏营的方向,过了一会儿,北边的山脊上响起了第一声鸟叫。
清厉高亢,在山谷里来回撞了几下才散开。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更多的鸟叫声从山脊上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
赵广站在他身边,抱着胳膊,努力的想了想:“这招管用?”
“加码而已。”
马承说,“四面楚歌可不是让项羽投降的,是让他手下的江东子弟投降的。攻心计已经给费曜整上了,再来一个四面楚歌……反正各种办法,一锤子一锤子往上砸。”
山上,魏军的刀盾兵们蹲在矮墙后面,有人抬起头往北边看了一眼。然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那是并州才有的鸟。
没人再说话了,老兵们把盾牌靠在墙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磨损了的环首刀。
费曜身边的亲兵忽然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费曜站起来走到平台边缘,往山下看去。
山下的魏军大营正在拔营,火把在晨雾里移动得很慢。费曜看着那些火把,看了很久。他身后的刀盾兵们也在看,没有人说话。
“将军,”亲兵的声音压得很低,“张将军是不是真的死了?”
费曜没有回答。
周围的声音忽然被抽空了,鸟叫声停了,风声停了,身后刀盾兵的窃窃私语也停了。
他只听见自己膝盖上那顶头盔的皮绦被风吹得轻轻磕在盔沿上,一下,又一下。
他站起来,往山下看去。山下的魏军大营正在拔营,火把在晨雾里移动得很慢。
费曜看着那些火把,看了很久。他身后的刀盾兵们也同他一起在看。
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什么东西挤出来似的。
晨雾从谷道里漫上来,贴着碎石坡缓缓地往上爬,天快亮了,山下的火把也已经越来越少了。
费曜双手按着头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拔出刀,刀刃翻了个面,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将军!”
他身后一个亲兵猛地站起来,往前冲了一步。
旁边的老兵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头,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将军!”他又喊了一声。
费曜没有停下动作,刀锋划破了喉咙。他的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靠在了岩壁上,膝盖上那顶头盔滚下来,在碎石上转了两圈才停住。
那个亲兵甩开了老兵的手,跑到费曜身边跪下来,伸手想去捂他脖子上的伤口,手伸到一半停住了。血顺着脖子流下来,滴在碎石上。
晨光从岩壁上漫过来,山谷里的鹖鸡还在叫。那个亲兵跪在费曜旁边,把他歪倒的身体扶正,把他那柄刀从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他脚边。
魏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放下武器。有人把盾牌靠在岩壁上,有人把刀插在碎石里,他们排成一列,空着手,开始朝山下走去。那个亲兵走在最后面,走几步就又回头看一眼。
山上只剩下费曜的尸体靠在矮墙上,他膝盖上空空荡荡的,山风从岩壁上灌过来,把他脚边那顶头盔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马承站在烽火台上,看着那个亲兵慢慢走远了,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顶头盔旁边的空地上,他在走神。
费曜死了,张郃也死了。
这两个人历史上本来应该一起活着回长安的,现在他们都死在了这里,死在他手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上面还留着烽火台上蹭的灰。
慈不掌兵。
他上辈子在书上读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觉得这只是一句古人的老生常谈罢了。
现在他站在建兴六年的烽火台上,脚下是费曜的血和还没有干透的碎石地。
马承的目光越过山下的喧腾的蜀军,停在了更远处那面蜀汉的赤旗之上,旗角正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他不忍,但他们已经死了。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指尖的灰,转回头,朝山下走去。山风从岩壁上灌过来,把地上的灰尘吹得打着旋。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