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退路(2/2)
“威公,坐这边。”
声音从墙角传过来,杨仪侧过身子,蒋琬就坐在最暗的那个角落里,他背靠着椅背,双手拢在袖子里,像是已经在那儿坐了很久。他等杨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这才开口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说说吧。”
向朗把拐杖收回来,两只手交叠在龙头上,没有起身,也没有多余的寒暄:
“幼常死了,他罪也没了。街亭这一仗的功,现在全挂在马子固一个人身上。”
他的目光从蒋琬身上移到费祎身上,最后落在杨仪脸上,“子固年少,这仗一打完,盯着他的人不会少。我们这几个都是从荆州出来的,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今晚叫你们来,就是想替他先把路想一想,算是尽一尽长辈的本分吧。”
费祎接过话头,语调不紧不慢,:“幼常死了,子固没了根基,将来回了朝,除了战功,总还得有点别的。咱们荆州出来的,不替他张罗,谁替他张罗?”
蒋琬这时候才睁开眼。
他靠在椅背上没有动,缓缓开口,语速很慢,:“功的方面,丞相那边我去说。子固这一仗怎么打的我亲眼看过,到时候怎么议怎么赏,我会尽力周旋。”
说完他又拢了拢袖子,似乎觉得自己已经把这晚该说的话全说完了。
向朗一直听着,没有打断。
等两个人都说完了,他才用拐杖头轻轻磕了一下地面,那声脆响让费祎和蒋琬同时朝他看过来。
“你们说的都对。功要稳,人也要稳。”
他把拐杖收回来,声音不高,但语气忽然慢了下来,“但光稳还不够。子固这仗打完,功劳有了,你们去替他铺路,他领情是情分,不领也是本分。他要是哪天想上别的船,咱们拿什么拴住他?光靠功劳和情分,不够。得有一门亲事,让他跟荆州捆在一起。”
费祎和蒋琬对视了一眼。
向朗这话说得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更慢,也更实。
他用拐杖又点了一下地面:“我回头亲自去跟马家的人聊。荆州的旧族里头,总有合适的姑娘。”
杨仪一直没说话,他知道向朗叫自己来,不是指望自己出主意。
他是丞相主簿,是这几个人里离诸葛亮最近的一个,向朗把他叫来,就是让他听一听,记住这件事,将来在丞相身边也好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
向朗撑着拐杖站起来,他亲手把偏室的门拉开了,他看向了杨仪,
“去吧。”
他把拐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了门口的路,他另一只手在杨仪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今天丞相不还在等你吗。”
夜风从廊道里灌进来,灯盏里的火苗被吹得往一侧偏了偏。
杨仪微微一怔,随即起身,低下头,从向朗身侧走了出去。偏室的门在杨仪身后轻轻掩上。
杨仪沿着廊道往中军帐走,夜风迎面扑来,凉得像冷水浇在脸上,他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城墙那边传来哨兵换岗的动静,矛杆磕在城垛上,轻轻一声脆响,在夜风里听得格外清楚。
中军帐内火盆正旺。
杨仪掀帘进去的时候,诸葛亮正站在帐窗前面,望着城外山脊的方向。
案上摊着地图和几封军报,最边上还搁着一封私信,封泥已经拆了,信纸半抽出来,搁在砚台旁边,像是诸葛亮读了一半被什么事打断,就一直搁在那里没再动。
窗外夜色深沉,列柳城南山脊上正燃着一道细细的烽烟,被夜风吹得斜斜地往北偏。
杨仪没有说话,顺着诸葛亮的视线望出去。帐中安静了片刻。诸葛亮没有回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很轻。
“郭伯济,你该来了。”
杨仪把怀里的军报轻轻放在案上。
火盆里一块炭轻轻塌了下去,溅起几颗火星,落在他袖口上又灭了。
杨仪放军报的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声音。但诸葛亮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了,他没有立刻看他,而是先落在案上那封私信上,停了一息,然后诸葛亮目光才抬起来,落在了杨仪脸上。
那目光很淡,像是在看杨仪,又像是在看杨仪刚从廊道里带进来的那股尚未散尽的夜风。
“威公,辛苦了,退下吧。”
杨仪微微一怔,应了一声,他放轻脚步退了出去。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带进一阵湿凉的夜风,把案上的军报吹得哗啦作响。火盆里的炭火被风一激,猛地亮了一下,映出诸葛亮清瘦的半张脸。
他没有去按那些军报,只是重新望向窗外那道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