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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名将之子,在线啃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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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邓启从后面拍马掠过他,一个人挡在山道隘口,回头朝他们看了一眼。那一眼他没能接住——他连头都没敢回。

说到“没敢回”的时候他哽咽了一下,然后他闭上了嘴,低下头,眼睛盯着自己手里那根缰绳,盯得更用力了。

马承盯着他那张脸看了片刻,然后他把目光重新投向了邓良:“你哥哥的命,你应该去问你的主将要。”

邓良捂着脸的手指僵了一下,赵广猛地抬起头,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就卡在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短的、被自己生生咽回去的气音。

他握紧了拳头,眼眶也红了。

马承没有等赵广把那口气咽下去。他抬起了手,指了指山坡。那里全是伤兵们,从刚才起他们就一直在看这边,没有人说话,但他们手里的矛杆攥得很紧。

马承指着他们,话却是对着赵广说的:

“刚才你身后这位骂我是懦夫,说我躲在山上。我是躲了,可这些兵能活着站在这里,正是因为我躲了。如果照你说的,我不躲,我冲下去追张郃,打赢了,那叫一将功成。但你想没想过,这些兵会死多少?他们的命是我蹲在山上蹲出来的,不是拿去给一个将军换功劳的。”

他停了一拍,语调不变,把最后两句话平稳地吐出来:“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如果一将功成需要万骨枯,那这个功,我不要。”

伤兵营里有人把矛杆攥得更紧了,断腿的那个老兵低下头,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矛杆上的裂纹。

山坡上没有人说话,只有火把的光在矛尖上一颤一颤地跳。

一将功成万骨枯。

赵广的肩膀在听到这个字时微微抖了一下,然后他的肩膀彻底塌了下去。他松开了握缰绳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踉跄的站住了。

邓良捂着脸的手指从脸上慢慢滑下来,露出一双哭肿的眼睛。他看看赵广,又看看马承,嘴唇抖了好一会儿,但什么也没说。

马承没有再看他,他把目光从赵广身上收回来,重新靠回松树上。

马绍先先前一直站在坡下,此刻他不紧不慢地走上坡来,从腰间解下水囊,塞进邓良手里:“走吧,先歇一歇。”

他笑了笑:“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邓良低头看着那个水囊,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赵广也抬起了头,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马绍先已经伸手搂住了他的肩膀,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揽。

“阿广,”他说,声音不高,但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小时候你骑竹马追在我后头跑,摔了跟头也不哭,现在倒学会低头了。舅父要是看到你这副样子,该说我这个当表哥的没看好你了。”

赵广被他搂得肩膀一歪,嘴角动了动,没说出一句话,但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下。

马绍先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把搂在他肩上的手又用力按了按,然后他腾出另一只手,重新攥住邓良的手腕,一起往坡下走去。

赵石从松树底下站直身子,看着马绍先那三个人的背影走远了,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递给马承。

“少将军,那两个,是赵将军和邓将军的儿子?”

马承接过去,掰成两半,一半递还给他,一半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没有回答。

坡下伤兵营里有人往火堆里添了把干柴,火星噼啪地溅起来,火光在那几个远去的背影上跳了一跳。

远处,赵广转过头,看着坡下那些伤兵。

“那些兵,”他忽然开口,“刚才马承说不追的时候,他们为什么那样看着他?”

马绍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坡下,然后收回来,把双手笼进袖子里,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路,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我刚来的时候,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没人给我答案。后来我就不问了。”

他偏过头,看着赵广,“有些事不用问,慢慢看,慢慢品,自己就懂了。”

赵广没有接话,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跟在马绍先身后,继续往坡下走去。

伤兵们已经点上第二堆篝火。

邓良坐在火堆旁边,还抱着那个水囊,没有喝,只是抱着。

他旁边那个断腿老兵正在往火里添干柴,火星噼啪地溅起来,落在老兵缠满麻布的大腿上,他也不掸。

赵广走过去,在邓良旁边坐下,他把手里那半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邓良手里,一半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地嚼起来。

邓良咬了一口干饼,嚼了两下,皱着眉头嘟囔了一句:“我以前从来不吃这种东西。”赵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在嚼着,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邓良又嚼了几下,把饼咽下去,声音闷闷的:“太硬了,嚼得腮帮子疼。”

旁边的断腿老兵听见了,从火堆里捡了根烧了一半的干柴,随手拨了拨炭火,说:“烤软了再吃。焦皮那面掰掉,夹着烤过的芯子,味道不算差。”他说着把手里那半块饼举到火苗上晃了两下,饼皮被烤得冒起一层细密的小泡,焦香散开来。

邓良看看那个老兵,又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半块干饼,然后他开始继续嚼嘴里的饼。一口,两口,嚼完了,他又咬了下一口。

这次他没有再说硬。

马承还靠在那棵歪脖子松树上,看着坡下那两个人坐在火堆旁边啃干饼。

赵云的儿子,邓芝的儿子。马承扬了扬眉,他以前读史书的时候,对蜀汉的二代们没什么好印象。

书上说赵广赵统在沓中战死,邓良倒是活到了最后,但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功业。

他那时觉得这些人不过是躺在父辈功劳簿上,生下来就顶着个爵位,死了也就是一行字,史官连多写两句都嫌费墨。

现在他看着坐在火堆旁边的这两个人,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赵云的子弟从小学的是策马冲锋,可没人教他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邓芝的子弟从小学的是以理服人,但没人教他道理也会撞墙。父辈太耀眼了,耀眼到儿子们只能站在那道光里,连影子都不是自己的。

没人教过他们怎么从父辈的影子里走出来,因为父辈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是一道光。

他苦笑了一声。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要当这个老师。

他把嘴里那截嚼烂的草根吐掉,重新靠回树上。

坡下那两个人还坐在火堆旁边,火光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和那些伤兵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篝火里干柴噼啪裂开,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远处街亭城上隐约传来王赟换岗的号角声,拖得很长,像一声疲惫的叹息。

他闭上眼睛,事教人一遍就会,有些东西不用教,他们已经在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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