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三弓床弩(下)(2/2)
阵前的魏军步兵发出震天的欢呼。
缺口被撕得更大了,蜀军的外围枪阵正在往内侧收缩,阵心暴露了。
郭淮策马向前。他的计划奏效了,两层步兵盾墙护住了己方目标,重骑冲进粮车阵线砸碎了弩手的火力网,蜀军的外壳已经被敲开,只要再往深处推进一步,这座阵就会从内部坍塌。他想看清阵心里还有什么东西。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闷响。
不是寻常弩箭破空的尖啸,是一种更厚重的、更笨重的、像是木头和铁器同时被一股巨力碾碎了空气的闷响。
那声音极短促,眨眼的功夫都不到。然后他看到一个黑影从阵心深处直直地射了出来。
然后,徐质整个人从马背上被击飞了。
那个跟了王赟七年的关西汉子,那个刚才还咧嘴笑着说“将军放心”的老兵油子,此刻像一截被狂风卷起来的枯木,从马背上直直地往后倒飞了出去。
他的马槊脱手,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嘶鸣不止,他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重重砸在碎石地上。
血从他胸口往外汩汩地冒,他张了一下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涌出来的全是血,嘴里只有咯咯的血泡,然后整个人抽搐了两下,就不再动了。
一杆铁矛贯穿了他的身体。
那矛足有近一人长,矛杆尾部削成了箭羽的形状,三片羽翎在火光中闪着冷光,矛头已经从他的后背透了出来,带着一蓬血雾和碎肉扎进了碎石地里,矛杆还在嗡嗡地震颤。
近一人长的铁杆矛,这不是寻常弩箭,更不是骑兵投枪。
郭淮的战马往后退了一步,他攥着缰绳的手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越过徐质的尸体,越过那些被重骑挑翻的粮车残骸,朝铁矛射来的方向望过去。
阵心的火光太暗,他先是只看到一排模糊的轮廓。
然后他看清了,那是一个足有半人高的粗木底座,底座上横着一根比人臂还粗的弩臂。
弩臂前端并排安着两张弓,却是反装在弩臂前端的木槽里,弩臂后端正正地反装着第三张弓,弓身比前面两张更大,弓弦绷得极紧,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三张弓的弓弦被一根比拇指还粗的复合弦带绞合在一起,弦带穿过弩臂上方的滑轮组,扣在一个巨大的机牙上。
箭槽里已经空了,有蜀军士兵正喊着号子用绞盘往上推第二根铁矛。
那东西有三张弓,前二后一,反装在同一根弩臂上。
他从未见过这种拼法,但他认得三张弓同时卸力的力道——刚才那一矛,穿透了徐质的双层甲胄,透体而出,把人击飞了三丈远。
第二具同样的弩机正在转向,郭淮看到蜀军弩手将绞盘锁上发射槽的同一瞬间,做出了本能反应。
他单腿一蹬,纵身从马背上翻滚下去,肩膀砸在碎石地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他没有犹豫,紧接着往外滚了一圈。
第二支铁矛几乎擦着他的后背呼啸而过。
没有射中他。
那铁矛打在了战马的头颅上,马头发出一声闷雷般的爆响,整个头颅连同半截脖颈被铁矛硬生生砸碎了。
腥热的马血兜头泼在郭淮身上,战马像一座崩塌的铁塔,四条腿同时软倒,往右侧倾倒下去。
马头从躯干上断裂开来,骨碌碌地滚了两圈,正正弹进了郭淮怀里。
那东西还是温热的。
它还在抽搐。郭淮低头看到半张马脸贴在自己的胸口上,一只眼睛还睁着,眼皮在一开一合地眨动,像是在困惑自己的身子去了哪里。
马嘴在无声地张合,嘴角的白沫混着血沫往外淌,断口的血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流,温热的,带着浓重的腥膻。不远处的马尸还在抽动,四条腿在碎石上无意识地蹬着,每蹬一下就有一股热乎乎的血往外涌。
郭淮把怀里那半颗马头猛地丢了出去。
马头滚落在地上,又眨了两下眼睛,然后就不动了。
他在发抖,抖得像被烈风卷起的落叶。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好像突然被一头伏在草丛里的猛兽盯住了咽喉。
郭淮抬起头,远处,第三具弩机上的矛头已对准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