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破局(下)(1/2)
新阳。
马岱带着三百骑兵追了一整夜。
李恂的影子在前方的山道上忽隐忽现的,每次马岱以为快追上了,对方就拐进一条岔路,等他拨马回过头,李恂的骑兵又从他背后绕出来,一把火烧了步卒护在后面的粮车,然后呼啸而去。
天亮时分,他在赤蒿水上游的一处浅滩上勒住马河面宽阔而苍凉,晨雾像一匹摊开的旧麻布,沉甸甸地压在水面上。
对岸李恂的骑队缓缓没入雾中,马蹄在浅滩上踩出一串湿漉漉的印子,浑浊的河水漫上来,很快就将那些印记舔平了,仿佛昨夜那场徒劳的追逐从未发生过一样。
马岱又气又恼,自己追了一夜,居然连对方的影子都没摸到。
回到大营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晨风吹得营外的旌旗猎猎作响,旗角抽在旗杆上,发出单调的“啪啪”声。
马岱甲片上糊了一层干了的泥壳,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正了正衣冠,把缰绳扔给亲兵,大步往中军帐里走。
掀开帐帘走进去,一股灯油和粟米饭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诸葛亮正坐在帅案后面,面前摊着那张陇右地形图。
帐中已经坐满了人,向朗坐在案侧,杨仪站在他身后,吴懿坐在马岱惯常坐的那个位置旁边。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开门的光线转向他。
马岱没有说话,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
坐在末位的一个蜀中出身的校尉往他这边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
他声音不大,却刚好够让马岱听见:“之前天天说咱们的蜀马矮小腿短,跑不过曹魏的骑兵。现在丞相让人亲自给他挑了上好的雍凉马,一匹匹膘肥体壮的,换装也换装了,操练也操练了,怎么还是追不上?他不照样被人家耍得团团转嘛。”
旁边的人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那校尉便不说话了。
马岱的手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说骑兵的骑术不是靠马高不高大就能追上的,李恂的骑兵在陇右跑了十几年了,每一条小道他都烂熟于心,就算给他马岱换上大宛马也未必追得上,追不上是正常的,追上了才奇怪。
那些新换装的雍凉马是比川马高出一头,可那些新招募的川籍骑兵并不习惯,有些人上马时连马鞍都摸不着,他们训练了几天就被拉上战场了,能不掉下来已经不错了。
但这些话他一句也不会说出口,他是凉州来的降将,在荆州人和益州人面前没有说这些话的资格,他自己降蜀以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谨慎。有些话他只在心里说,脸上从来不露。
诸葛亮抬起头,看了那个校尉一眼。只是一眼,那校尉便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帐里安静下来。
“岱山,”诸葛亮的语气不急不缓,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一下,“坐吧。”
马岱点了点头,把手从刀柄上移开,平放在膝盖上,诸葛亮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朱砂笔拿起来,在地图上从新阳往列柳城方向画了一条直线,笔尖划过羊皮地图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李恂的骑兵只有两千人,他骚扰了我们一天,烧了几队辎重,拖慢了我们半天的行程。但他也只能做这些了,两千骑兵挡不住我们的大军,他只是在替郭淮争取时间。”
诸葛亮扫了一眼帐内,继续说道:
“明天天亮之前,全军轻装疾行。辎重车只带三天的口粮,其余的全部留在营地。两天之内,我们必须赶到列柳城。到了列柳城,郭淮就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与我们大军野战,要么缓缓撤退,即便他不撤,我们只需要围住他,派一支大军绕道街亭,就可以与番须口的魏延里应外合。”
他停了一下,正准备说下一句,吴懿开口了。
“丞相,李恂的骑兵还在外围兜着,我们就算从现在开始全力突进,也要两天才能到列柳城。
就算到了列柳城,击退郭淮也至少需要一天。
三天。魏延能不能再撑三天?如果撑不到,张郃拿下了番须口,那我们在列柳城缠住郭淮也没有意义了。”
他停了一下,把声音放得更低了些,“与其赌这三天,不如当机立断。让马岱将军再辛苦一趟,走长离水北上接应魏延将军撤回来。全军退回祁山,保存实力,来年再战。”
他说完把案上的水碗往旁边挪了半寸,又看了马岱一眼。马岱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只是看着案上那张地图,手指压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杨洪坐在吴懿对面的位置上,一直没开口,这时候他缓缓直起身来。
“丞相,吴将军说的是实情。两天到列柳城,再一天到街亭,这还是按没有遇到任何抵抗算的。李恂那两千骑兵挡不住大军,但可以继续拖啊。
他烧我们一队辎重,我们就得停下来收拢散落的粮车;他杀我们几个民夫,我们就得停下来重新征夫。两天?能三天到就算快了。
三天之后魏延还在不在番须口,谁也不知道。如果他已经撤了,或者已经被张郃拿下了关口,那我们急匆匆赶到列柳城就是白跑一趟,还得在郭淮眼皮子底下掉头往回走。到时候不是我们钉住郭淮,是郭淮来钉住我们。”
他停了一下,看了吴懿一眼,又看了向朗一眼。
“撤,未必是坏事啊,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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