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龟兔赛跑(上)(1/2)
长安行宫。
偏殿里烛火通明,曹叡坐在案后,案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三份奏章。奏章是今天下午刚送到的,封套完好,火漆完整。
驿道虽然被暴雨冲断了几处,但从洛阳过来的这条路倒是一点没耽误。
他拿起第一份。
大司农的奏章,写的是今年春耕的田亩数。各州报上来的数字比去年多了两成,措辞喜气洋洋的,说这是陛下登基以来风调雨顺、天下归心的祥瑞。
曹叡看完,在脑子里把两成这个数字过了几遍,多了两成田亩,也就多了两成的粮税配额。
他父亲曹丕在世的时候,田亩数是年年往上涨,但太仓里的谷子从来没见多过,多出来的那些数字都变成了各地刺史表功的注脚。
他冷哼一声,把奏章放到一边。
第二份是少府的奏章,写的是洛阳宫室的修缮进度。少府说工程按期推进,木料石料均已备齐,只等秋后开工。措辞同样喜气洋洋,说新殿落成之日,必为陛下增威。
曹叡看完,只在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些石头从徐州运到洛阳,路上要过几道关,每道关又要收几成过路费。少府报的价钱是实价,但真正的花销从来不在奏章上。
他父亲教过他,看少府的账不能看总数,要看脚注,可这一份没有脚注。
他把第二份也放到一边。
第三份是凉州刺史的奏章,却不是军报,是一份请安折子,说凉州今年春雨充沛,牧草长势喜人,羌胡各部安分守己。
凉州刺史用了八个字形容自己的辖区:境内无事,百姓乐业。
境内无事。
曹叡把奏章合上,放到一边,眯起了眼睛。凉州刺史的驻地离街亭不过三百里,三百里外张郃的五万大军正在和诸葛亮对峙,凉州刺史居然还敢说境内无事。
他不是在报平安,他是在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因为知道了就得管,管了就可能出错,出了错就得担责,境内无事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出了事别找我。他又把奏章一扔,脸色冷了下来。
三份奏章整整齐齐地码在案上,一份讲种地,一份讲盖房子,一份讲草原上的草长得很好,却没有一份提到他想知道的东西。
曹叡把目光从奏章上移开,落在案角那盏烛火上,他想要知道的东西不在这些奏章里。
张郃已经十天没有发回任何军报了。十天前他发回来一封,上面写了“勿忧”两个字,之后再无消息。
十天可以发生很多事,五万步骑可以翻过陇山再退回来,粮道可以被人截断三次又修复三次,甚至诸葛亮可以直扑他所在的行宫,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陇右的局势越发的扑朔迷离了,连郭淮那边也没有消息。
曹叡轻轻的把手在奏章上敲着,照理说郭淮的驻地离张郃不远,如果张郃出了事,郭淮应该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但郭淮也没有军报发回来,就好像所有的陇右军报都暴雨和泥石流堵在了某条山路上,然后泡烂在某个驿卒的油布包里面一样。
曹叡的手还在不停的敲着,他突然想到,这两路的消息好像都要经过曹真。
曹真是大将军,坐镇长安调度整个陇右战事,所有前方军报全先送到他手里,再由他转呈。
张郃十天没消息,郭淮也没消息,可曹真,为什么会也没有消息……
他的眼睛又眯了起来。
“陛下,”侍从在殿门口低声说,“大将军有军报送到。”
曹叡抬起眼,眼中一闪而过惊讶,但他很快收了起来。
“呈上来。”
侍从快步走进来,双手呈上一封军报,曹叡拆开封套,竹简上的字迹是曹真的,笔划刚硬,直来直去。
信上写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平淡无奇:夏侯楙已接到调令,不日将离开长安返回洛阳。
曹叡对这个表叔没什么感情。夏侯楙督关中数年,搜刮的民脂民膏装了数十车,军营里的怨言早就传到了洛阳,一直没动他是因为还没找到合适的人替,现在曹真亲自顶上来,他自然该走。
第二件事是曹叡等待了十天、又害怕了十天的那件事。曹真的措辞很简短,说街亭前线一切正常,张郃部依计划推进,粮道畅通,诸葛亮主力应该已经在撤退了,请陛下无需担忧。
无需担忧。
曹叡看着这四个字,想起了十天前张郃军报末尾的“勿忧”,又想起了凉州刺史的“境内无事”,还有洛阳宫里少府奏章上那些没有脚注的数字。
正在打仗的将军说勿忧,坐镇后方的大将军说无需担忧,三百里外的刺史说境内无事。所有人都在报告平安,但暴雨还在下。
他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转了两圈,没有说什么,继续往下看。
第三件事让他的目光停住了。
曹真在信里说,司马懿给他写了一封私信。信的内容曹真没有全文转述,只提了一句:司马懿在信中问及陇右战况,言辞关切,似乎对前线局势颇为留意。
曹真还特意提了一个人的名字——王肃。
司马懿的这封信不是通过官方驿道送来的,而是由王肃亲自转递的。王肃时任散骑常侍,在洛阳宫中行走,他是司马懿的同乡,也是司马懿在朝中最亲近的旧识。
曹叡把这一段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的是司马懿。一个屯兵宛城的方面大员,隔着伏牛山和秦岭给坐镇长安的大将军写私信问陇右战况。陇右的事归张郃管,关中的事归曹真管,荆州的事归他司马懿管。
没有人请他关心,他也不该关心。他问了,就说明他一直在看。他一直在看,就说明他在等。等一个结果,等一个能把他的手从宛城伸进陇右的机会。
第二遍看的是王肃。散骑常侍是天子近臣,在宫中行走,每天经手的奏章和诏书不计其数。司马懿远在宛城,要往长安送信,走官方驿道就是公事,公事就该用公文,公文就该存档。
他不走驿道,他走王肃。这意味着他不想让这封信被记录在官方的文书往来里,不想让朝廷知道他在关心陇右,只想私下探一探曹真的口风。而王肃居然愿意替他转这封信。
一个天子近臣,替一个方面大员私下传递书信,这本身就是在押注。王肃在押司马懿会赢。或者说,王肃觉得司马懿值得他押。
“好一个天子近臣。”
曹叡把竹简放到案上,声音不大,但侍从听见了,把头低得更低了。
他刚想说什么,突然又想到了另一层。他好像明白是什么东西把司马懿和王肃串在一起了。
是司马家和夏侯家的那门亲事。这个王肃,不会以为司马家要绑上宗室这辆大车了吧?
曹叡又是冷哼一声。
司马师要娶夏侯尚的女儿,这是他父亲曹丕当年定下的。当时司马懿刚入仕途,把他和夏侯家绑在一起,是曹丕拉拢河内司马氏的手段。
现在这门亲事还没办,两家还在下聘礼的阶段,聘礼下了,婚期还没定……
没定,就有变数。
曹叡不打算现在就动手,毕竟,陇右正在用兵,后方不宜生变。但这件事他需要找个人商议。
曹爽不在长安,那就找孙资,孙资不是宗室,不是姻亲,没有任何利益牵扯,他只对曹叡一个人负责。
“传孙资。”他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