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上)(2/2)
张郃撤军的很匆忙,3万多步骑直接一溜烟的全赶往了番须口,楼橹周围守军聊胜于无。
很快,楼橹就和它旁边堆着一些工兵准备搭建营栅用的圆木和草料一起烧着了。
火苗从木缝里钻进去再钻出来,裹着黑烟往上卷。
七八座楼橹在烈火中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木柱终于被烧透了,斜着往下倒,撞在旁边还没烧断的楼橹上,那具高大的建筑也连带着一起垮塌了,轰隆隆的砸在河谷中央的河滩上。
燃烧的圆木滚得到处都是,把谷口最窄的那段路堵得严严实实。
山脚下的魏军很快注意到了。
戴陵最先站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火。火光把他的阔脸照得发红。他嘴巴张了张,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这火……要烧多久?”
没人回答他。他的亲兵站在旁边,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一个百夫长低声说:“将军,路被堵了,咱们的后路没了。”
戴陵抬起头,平静的对方阵里的士兵喊了一声:“那就清路!带上斧头!盾牌别放下,一个劈,一个挡!”
费曜听到了戴陵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跟平时在营里喊“开饭了”没什么两样,他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叹气。
他没有再看戴陵,他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了,正仰头看着两侧的山脊线,眼睛在火光和阴影之间快速移动。
他缩着脖子,把身体往方阵的盾牌后面靠了靠,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但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
他用手指在河滩的泥地上画了一条线,又从线的末端折了个弯,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弧线,像是在看一条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小路。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数什么东西,然后他把那幅泥地上的画用靴底抹掉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脸色比刚才冷静了几分。
戴陵和费曜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隔着一整个方阵的距离,脸上同样的冷静,但他们在清楚的明白一件事:张郃的主力已经撤往番须口,不会回来了,他们这一万前锋被留在了这个山谷里,前面是蜀军的伏兵,后面是烧断了的路。
他们是弃子。
马承站在河滩上,看着那根烟柱升起来。他的脸上还沾着血,虎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笑了。
他把插在河滩上的大纛拔起来,扛在肩上,转身往山坡上走,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谷口的大火。
“爹,”他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我把他们堵住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可只有风从谷口灌进来,把他大纛上的旗面吹得啪嗒啪嗒响,他吐出一口气,转身往山坡上走
边走他边对着身边的马绍先说:“我记得你小子说过,我欠你一条命。”
马绍先骑在马上,把刀收回鞘里,看了他一眼,他的白色战袍上沾了血,但那股明朗的锐气还在。
“那你得活着还。”
马承没有回答,扛着大纛继续往山坡上走,大纛在他肩上扛着,红黑色的旗帜在烈火和浓烟的映衬下,像是另一面燃烧的旗。
山脊上,王平看着山下的火势,把刀收进鞘里。
“守住各条小路,”他对传令兵说,“一只耗子也别放出来。”
传令兵翻身上马,沿着山脊线跑开了,马蹄声很快就被风吞没了。
山下魏军一直在清理道路。
戴陵把方阵里的斧头全部集中到前排了,三百人轮番上前,一队劈砍,一队搬运,一队举盾掩护。
斧刃砍进烧焦的圆木,木屑飞溅,焦炭的碎末糊在士兵的脸上和脖子上,被汗水冲成一道道黑沟。
有人在骂,骂一句劈一斧头,骂声和斧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里回荡了一整个下午。
山脊上,王平的弓箭手隔一阵就放一排箭。箭不是冲着人去的,是冲着路去的,专门挑那些正在搬运断木的士兵射。魏军刚清出一段路,蜀军的箭就钉在那段路上,反反复复,一直持续到太阳从西侧的山脊上沉下去。
暮色终于从两侧的山脊上往河谷里灌了。先是石壁变成了深灰色,然后是方阵里的盾牌褪去了反光,最后连戴陵那件扎眼的赤红披风都变成了暗褐色。
蜀军的箭停了,谷口那堆火成了整条河谷里唯一的光源,山下的火还在烧,楼橹的残骸堆在谷口,像一个巨大的篝火堆。
夜风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远处的山脊线上,有几片云正无声地聚拢过来,遮住了北斗的斗柄。
风被火光烤热了,此刻吹在魏蜀双方的士兵脸上有种不真实的暖意。
河滩上,蜀军的尸体横陈在碎石之间,血已经渗进了石头缝里。风从谷口灌进来,吹过那些阵亡者的脸庞,把他们的头发吹散了。
马承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山下那片被火焰和尸体填满的河滩。
很远的山脊线上,有闷闷的雷声滚了一下,然后有什么凉丝丝的东西落在他的手背上,轻得像是错觉,他用拇指搓了一下,只搓下来一点湿润的灰烬。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他在等魏军的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