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下)(1/2)
大火还在烧。
楼橹的残骸堆在谷口,火焰从焦木缝隙里往外蹿,把河谷上方的天空映成了暗红色。
浓烟滚滚地往上翻涌,在山谷上方聚成一根粗大的烟柱,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火星从火焰顶上飘起来,密密麻麻地升上去,和暮色里最早亮起的几颗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颗是星,哪颗是火。
马承站在山岩上看着山下的火势。他的右手已经用破布重新裹过了,虎口的血止住了,但整个手掌还是肿的,手指蜷起来的时候握不紧刀柄。
他把刀交到左手,右手搁在膝盖上。
马忠蹲在他旁边,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马承肩上,傍晚的山风从谷口灌进来,被火烤热了,吹在人脸上有种不真实的暖意。
但风里还夹着别的东西,一股潮湿的土腥气,从北边飘过来,若有若无。
“少公子,”马忠低声说,“你要不歇一会儿,有我在这儿盯着呢。”
马承摇了摇头。
他在看山下魏军的营地,戴陵的方阵还卡在谷口,盾墙稳稳地插在泥里,枪尖在火光里闪着黯淡的光。
方阵后面,费曜的骑兵已经下了马,骑兵们三三两两地蹲在河滩上,有人从马鞍后面掏出干粮来啃,有人正用匕首削着箭杆上被血粘住的羽毛。
没人慌乱,也没人逃跑。他们知道自己被堵住了,但他们也知道自己暂时是安全的。
谷口的火墙替他们挡住了蜀军的追击,方阵替他们挡住了蜀军的弩箭。他们有的是时间。
马承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这一万魏军携带的干粮大概能撑三天,三天之后,要么投降,要么饿死。
他不需要打,只需要等,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天色微亮,夕阳还没完全沉下去,西边的山脊线上还挂着一抹暗红色的光,时间还早。
然后天色忽然变了。
云层从北边压过来的速度比他想得快得多,先是远处山脊线上的云,一层叠一层,把夕阳的最后一抹光吞掉了,然后是风,忽然停了一下,大纛的旗面耷拉下来,贴在了旗杆上。
整个山谷安静了那么一两息,连火场的爆裂声都压低了,像是在等什么。
马承抬起头看天。
云层的颜色从灰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一种发青的黑,像是有人在天上研墨,研得太浓了,墨汁快要滴下来了。
空气里的湿度在急剧上升,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开始发黏,披风上的盐霜化开了,变成湿漉漉的一层水膜。山下的火场在青黑色的云层下显得格外刺眼,火焰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一种不祥的亮黄。
他的脸色变了。
他上辈子在电视里就见过这种天。
94版的《三国演义》,唐国强演的诸葛亮,就是上方谷那场戏。
当时司马懿被诱进谷口,诸葛亮下令放火,满山遍野的烈火把山谷烧成了一个火炉。
司马懿在火海里抱着两个儿子哭,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天上忽然下起了雨,唐国强演的诸葛亮站在山头上,白须在火光中飘拂,脸上的表情从笃定变成了一种比愤怒和悲伤更深的空洞。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在雨里说了一句话。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马承站在山岩上,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以前看电视剧的时候觉得那只是一句台词,一句好听的、悲壮的台词。
现在他站在公元228年的街亭河谷里,看着天边那层发黑的云,忽然觉得那句话不是在问天。
那是一个算了一辈子的人发现自己漏算了一样东西之后,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马忠。”他的声音很干。
马忠从旁边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少公子?”
“让黄袭的弩手把弩机收起来,用油布裹好。所有的弓弦也一样。快去。”
马忠愣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色确实暗了但雨还没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马承的脸色,又咽回去了。
马承的脸色现在很诡异,那是一种马忠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想骂又不知道该骂谁。
马忠转身跑下山岩,脚步声在碎石上渐渐远去。
马承一个人站在山岩上,风又起来了,吹得他的披风啪嗒啪嗒地响,他伸手按住刀柄直视着天。
山脊线上的云层越压越低,几乎快压到了山顶上。
雨在半个时辰后还是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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