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带路(2/2)
然后他顿住了,抬眼看了费曜一下。
费曜会意,凑上前来。
张郃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听得见。
帐外有人在敲更,梆子声响了两下,恰好把他后半句话盖了过去,马谡坐在远处,只能看见张郃的嘴唇在动,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这个马谡,说的是实话。”
他说。
“蜀军粮尽了是真的,撤了是真的,列柳城也是真的。他拿一堆实话给我铺路,却唯独漏了一样:谷口的伏兵是他儿子布的,他是故意漏的。这样我赢了他活命,我输了他也有说法。”
费曜的眼神微微一变。
“他知道我会查,”张郃继续说,“查出来伏兵反而更得追。这笔账他替我们算完了,横竖都得打,他不过是让我选一条他想让我走的路。我选他的路,不是信他,是他选的路正好也是我要走的。”
费曜低声道:“那将军还让他跟着?”
张郃把短刀在手里翻了个面,刀背朝上,刀锋朝下。
“所以我才让他跟着,他算准了我的阳谋,我就接他的棋,再往他脖子上套根绳子。他儿子的弩机对着你们的时候,可不会单单绕开他老子一个脑袋。”
他又停了一下,然后语重心长的说道:“记住,明日追击,无论他说什么,你的前队和他之间至少要隔一个百人队。他若敢独自策马离开队伍十步,不必请令,即刻射杀。”
费曜嘴角的弧度又浮了起来,这一回不是轻佻,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彻彻底底的钦服。
“末将领命。”
戴陵也站起来抱了抱拳,他没说话,但他握刀柄的手收紧了一下。
一万步骑,足够他把这些该死的南山老鼠的后队碾成粉末了。
两人转身大步走出帐外,帐帘被掀开的那一瞬,外面的暮色涌进来,把帐中的火光冲得晃了一下。
帐中只剩下张郃和马谡两人。张郃把短刀放回案上,刀尖这回指着的是地图上番须口的方向。
他看了马谡很久,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双深陷的眼眶照得更深了。
“马幼常,你比你儿子更让我头疼。”
帐内灯油快燃尽了,火焰缩成小小的一团,在灯芯上摇摇欲坠,眼看要灭,又挣扎着亮起来。
“将军谬赞。”
马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道谢,又像是在认罪。
“我没有在赞你。”张郃站起来,把刀挂回腰间,走到帐帘边上,背对着马谡,“你拿一堆实话给我铺路,唯独漏了谷口的伏兵是你儿子布的,你不是忘了说,你是等着我自己发现吧。”
马谡没有否认。
张郃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说不上是敬佩还是厌恶,也许两者都有。
“下去吧,明日卯时,你随费曜的骑兵前出,既然你说谷口的伏兵是你儿子布的,那你去带路。让你儿子看看,他老子的脖子就拴在我魏军的马缰上,他的弩机瞄得再准,也得先想想射下来的是谁。”
马谡的瞳孔似乎缩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往帐外走。走到帐帘前面的时候,听见张郃在身后又说了一句。
“马幼常,你最好别辜负了你儿子的伏兵啊。”
马谡没有回头,掀开帐帘径直走了出去。
帐外,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头顶最早的几颗星子已经亮了,很淡,像谁用针尖在天幕上轻轻刺了几个小孔。营地里到处点起了火把,骑兵们在擦拭马具,步兵们在分发明日行军用的干粮。
戴陵在不远处指挥士兵往驮马上装箭垛,费曜已经翻身上了马,正骑着一匹灰马在校场上小跑,试新配的鞍鞯。
两人像是在比谁更急,一个装箭垛装得比谁都快,一个试鞍鞯试得越跑越快。
马谡走到校场边上,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那两员魏将在暮色里忙碌的身影,然后他又看了看远方的南山。
夜色里,南山的轮廓只剩下一道更黑的黑,什么也看不清。山坳里隐约有雾气在升起来,一丝一丝的,像山在呼吸。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自己的小帐走去。
明天,他就要带费曜和戴陵去找他的儿子了,他需要在脑海里把这条路从头到尾再走一遍。
至少,他不能给他的儿子添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