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无间道(上)(2/2)
王肃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他的脸色不算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和曹真一触便移开了。
“大将军,”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司马都督他只是……只是就军情推演,提出几种可能罢了,他并未说一定如此。”
“几种可能。”
曹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伸手将榻边矮几上的茶盏端起来,茶是凉的,他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嗓子,又将茶盏放回去。
“他在宛城,隔着上千里的路,推演到长离水去了。”
曹真说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刚刚扬起便收了回去。
“推演得可真细致啊。”
王肃又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曹真也没有再逼他。他靠在枕上,沉默了一会儿。
帐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大概是巡营的骑兵换岗。等那阵马蹄声彻底消失了,曹真才重新开口。
“郭淮前些日子传了消息回来。马家的人,全在列柳城。”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眼前之事毫不相干的事情。
“马家也没几个人了,马超死了,也就还活着一个马岱山。”
他顿了顿,用指节敲了敲榻沿,“在羌人中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代替马孟起的威望的。”
他说完这句话,又抬眼看向王肃,目光里再次带着一丝审视。
“或者你让他司马骠骑亲自说说,还有什么人能带路?”
王肃答不上来。
他不是武将,不懂行军打仗的事,更不懂陇山一带的地形。他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说话的资格。
司马懿让他来送信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会被诘问,但他还是来了。至于为什么来,他自己也不太愿意细想。
“属下不知。”他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
曹真收回目光,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也并不失望。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养神,手指却在不紧不慢地捻着毡毯的边角。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目光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明和沉稳。
“不过,他说得也不算全无道理。”
王肃怔了一下,抬起头来。
曹真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侧过头,朝帐外唤了一声。一个亲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
曹真看着他,吩咐道:“你去一趟上邽清水河大营,找到郭淮郭刺史,告诉他,分一支斥候出去,沿长离水往羌人地界探一探。”
亲兵应了一声,正要起身,曹真又补了一句。
“告诉他,不用大动干戈,只是去探一探动静。若有异常,立刻回报,若没有,就当是巡了一趟边吧。”
亲兵领命而去。
帐帘落下,带进来一股凉风,吹得烛火猛地晃了几下。曹真又咳了起来,这一次咳得不算厉害,只是闷闷的几声,很快就平息了。
王肃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封信,不知道该不该放下。
曹真瞥了他一眼,伸手将信从他手中抽了过去。他没有再看信上的内容,只是随手将它压在矮几上那碗凉透了的药碗底下,像是压着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
“行了,你一路劳顿,下去歇着吧。”
王肃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朝帐外走去。他掀起帐帘的时候,曹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像是随口一提。
“回去告诉他,少操些千里之外的心。把自己辎重看好,比什么都强。”
王肃的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头,低着头走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烛火又晃了几晃。曹真靠在枕上,听着王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混进了帐外呜咽的风声里,再也分辨不出。
他盯着那扇微微摆动的帐帘,目光沉沉的,像是透过那层粗布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良久,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冷笑。
他伸手将那碗凉透了的药从矮几上端起来,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看着碗底压着的那封信。司马懿的字迹被碗底遮去了一大半,只露出一个端端正正的落款。
他将药碗搁回去,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然后盯着那根歪在灯油里的灯芯,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毡毯的边角,一下,又一下。
他忽然又想到了张郃。张儁乂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没在军报上断过这么久,他不愿意顺着司马懿的思路往下想,可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问:万一呢?
他闭上眼睛,把这种念头从脑子里驱出去。
他是大将军,不能跟着一封千里之外的来信自己吓自己。
张郃有张郃的本事,郭淮有郭淮的耳目,陇在的防线是他亲手布置的,每一道关口他都烂熟于心。
他不信诸葛亮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变出一支天兵天将来。
但他还是派了斥候。
这是他带兵二十年的习惯。不信归不信,该查的必须查。查了,没事,才能安心。
张儁乂,你我袍泽一场,我能做的都做了。
沉默了很久之后,他重新自言自语起来:“至于司马懿,就让他好好在宛城待着吧,盯着东边的吴狗,要是吴狗趁这边打得焦灼,在合肥那边捅出什么大乱子来……”
他停了一下,喉间又涌上一阵闷闷的震动,被他压了下去。
“那他司马子元娶夏侯家女儿这件事,怕是要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