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无间道(上)(1/2)
关中。
郿县城外的山头还蒙着一层灰扑扑的枯草,风刮过来仍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黄土直往人衣领里钻。
曹真靠在行营的榻上,窗户虽然关着,那股子风还是从缝隙里丝丝地往里渗。
他身上盖着一张旧毡,手边的药碗已经凉透了,侍从几次想端下去热一热,都被他不耐烦地挥退了。
侍从颤颤巍巍的退下了,曹真听着他那脚步声,忽然觉得自己这具身子也轻飘飘的,像帐外那些被风卷起来的枯草末子,不知道哪天就散了。
他的咳嗽比冬天时好了一些,但仍是断断续续地犯。说不上几句话,喉咙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地咳上好一阵才能平息。
王肃进来的时候,他正好容易才止住了一阵咳,靠在枕上闭着眼喘气。他听见脚步声,没有睁眼,只是眉头动了一下。
“何事?”
王肃在榻前站定,低声说了一句:“大将军,司马骠骑有信至。”
曹真的眼睛慢慢睁开,目光在王肃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了他手里那封信上。信封上的字迹他认得,一如既往地工整,工整得让他心里头发腻。
他没有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王肃念。
王肃拆开信,将内容一一道来。
司马懿在信中说,张郃在街亭方向已经多日没有消息,他思来想去,觉得蜀军的动向很不寻常,只怕合围之势已成。张郃所部数万人进退两难,若不速发援军接应,陇西的局面将难以收拾。
曹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半阖着眼听着。王肃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念下去。
司马懿说他反复推演之后,觉得还有一种可能不可不防——蜀军极可能分出一支奇兵,取道长离水,穿过羌人的地界,直扑陇山。
这条路虽然偏僻险阻,但倘若蜀军中有熟悉地形的向导,那便是陇西防线上一道致命的缺口。
帐中忽然安静了。
曹真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睁开了,他的目光停在了半空中某一个虚无的点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王肃拿着信的手微微有些发僵。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刮出来的。
“长离水,羌人区。”
王肃微微低下头。
曹真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钉在他脸上。
“他是怎么知道的?”
王肃的嘴唇动了一下。
曹真的语气又沉了一分,声音虽低,却一字一顿地砸下来:“长离水这条道,羌人地界里的山势地形,他司马懿人在宛城,是怎么知道的?”
他顿了顿,喉间涌上一阵闷响,被他硬压了下去。“是你告诉他的?”
王肃的头又低了下去。
他的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两只手垂在身侧,手里还攥着那封信,他的手在抖。
曹真看着他的头顶,鼻腔里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王肃身上移开,停在了帐中那盏将尽的烛火上,火苗跳了一跳,他的瞳孔也跟着收缩了一下。
司马家。
他忽然想起了先帝当年的那个梦。
三马同槽。三匹马,围着一个食槽,埋头在吃。先帝说这个梦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那是一种曹真很少在父亲脸上见到的神情,说不清是厌恶还是忌惮。
他那时候还年轻,站在一旁,没敢接话。
他是养子,在父亲面前从来比别人多一份谨慎,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那个梦他却一直记着,记了很多年,后来每次看到司马懿,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三匹马。
一匹是司马懿自己,一匹是他那个儿子司马师,还有一匹是谁,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马这种东西,一旦低下头去吃槽里的食,就不会再抬起来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王肃低垂的头顶上。那一声冷哼之后,他没有再开口,只是盯着王肃,像是要从那个低下去的后脑勺里看穿什么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寒意不过是一阵风,吹过去就算了。
“鲁芝前日才来过。”
他说的声音很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谁一个交代。
“安定一带的羌乱,他已经平了。本将亲自去的安定。”
他说到这里,又咳了两声,用手背掩了一下嘴。
“那条路,本将走过。险得很。沟是沟,壑是壑,粮车根本上不去。没有本地的羌人带路,莫说是一支奇兵,就是不少当地的老人都没把握走到陇山。”
他停了一下,目光又扫过王肃。
“你要不要也去看看?”
王肃没有动。
他仍然低着头,手里的信纸被帐中微弱的风带得轻轻抖动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脆响。
曹真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他认识王肃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人做学问的时候引经据典滔滔不绝,朝堂上议起礼制来也是一副方正不阿的样子,如今站在这里,这个人却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芦苇,连脊背都不敢挺直。
“怎么不说话了?”
曹真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咳后的沙哑和疲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不轻不重地敲在王肃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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