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动乱(2/2)
刘治没有回答。他张了张嘴,发现没什么可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到嘴边全咽回去了。他站在那里,手还按在刀柄上,手指攥紧了一下,骨节发白。
孙稷静静看了他片刻,见他不答,便低头看向碗中黑粥,端起陶碗,一口一口,尽数喝得干净。
空碗轻轻放在地上,他转身走回棚下,靠墙落座,再次闭上了眼睛。
只是他放碗的动作比平常重了些。
紧接着,俘虏们也有样学样,一个个将陶碗放在地面。
哐当,哐当。
没有人再说话,也没有人再动一口那“粥”。
刘治立在栅栏之外,手指紧握刀柄,骨节发出轻微咯咯脆响,良久,才缓缓松开。
他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向棚下静坐的孙稷。
那人还是老样子,靠墙闭目,呼吸平稳,不见有半点波澜。可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胃里又一阵酸意上涌,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下午又闹了一次。
日头偏西,光线开始变软。城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把俘虏营的棚子整个罩在阴影里。
还是那锅粥。
伙头兵中午拌了更多焦炭,粥的颜色从灰黑变成了纯黑。刘治赶到栅栏前面的时候,俘虏棚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人堆里有嗡嗡的说话声。
然后人堆分开了,孙稷走出来,手里端着碗,纯黑的粥。粥汤没过碗沿的缺口,往下滴了一滴,在地上印了一个黑点。
他站在栅栏边上,和刘治隔着两步的距离。栅栏的横木横在他们之间。刘治能闻到他碗里那碗粥的味道,焦臭更浓了,带着一种炭火的酸气。
“早上你说,这是给我们的粮食。”
孙稷的声音,比晨间更加沙哑,“好,我吃了。”
他微微抬手,示意手中黑碗。
“可到了中午,你又往锅里大肆掺加炭灰。十五乘粮车烧成焦炭,你尽数碾碎,全部拌进粥里。”
他喉结微微滚动一下。
“你就是打算,让我们把这些焦炭,一点不剩全部吃光。”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连风中动静,都骤然停滞。
“这根本不是粮食。”
“这,只是你的报复。”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刘治听得清清楚楚。
他吸了一口气,焦糊味灌进肺里,呛得他想咳嗽。他按住了。
“是。”
他说,“我就是让你们全吃光。”
胃痉挛了一下,疼得他差点弯下腰去。他站住了,手指按在刀柄上,按得很紧。
孙稷低头,看向碗中漆黑的粥面,一层膜已经凝在表面,暗沉无光,照不出半点人影。
他的手指紧紧攥住碗沿,指关节发白,指甲缝里嵌满黑泥。
下一瞬,他抬手,猛地将陶碗狠狠砸在地上。碗砸在夯土地上,碎成几片,一片破碗片弹起来打在栅栏上,弹了回去。
纯黑的粥溅在地上,溅在孙稷的脚面上,溅在栅栏的横木上,顺着木头往下淌。
然后整个棚子炸了。
离栅栏最近的俘虏率先起身,紧跟着靠墙一排、棚中众人,尽数猛地站起。
有人起身时不慎踩在草垫上,脚下打滑,连滚带爬朝着栅栏冲来。
这群人在棚里蹲了太久,双腿早就蹲麻了,刚站起来身子晃了晃,膝盖发软,一时间竟像是忘了该怎么走路。但这个犹豫只持续了一步,第二步就已经稳了。
冲在最前面的是个大个子,比刘治高出半个头。他在俘虏营里蹲了这么多天,每天缩在棚子最里面,像一堆叠起来的骨头架子。
此刻他红着眼直奔栅栏撞去,宽厚的肩膀率先撞上松木横木,紧接着整个人的重量全都压了上去。
松木栅栏剧烈一颤,硬是没有断裂。
壮汉后退一步,二话不说,再次猛撞。
这一次他低下头颅,用肩胛骨死死顶住木头,双脚狠狠蹬踏夯土地面,硬生生在脚下蹬出一个浅浅土坑。
后面的人跟上来了,砰砰砰砰的闷响顺着夯土传过来,像有人在远处敲鼓。栅栏缝里,冷不丁伸出来一只手。
那手的指头先在外面探了探,紧接着猛地张开,一把就攥住了旁边魏兵的袖子。
那士兵还没看清是啥,就被一股大力往栅栏里拽。
他的军靴在地上蹭出一道印子,脚后跟使劲蹬地想稳住,可压根没用,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
“咚”的一声,额头撞在横木上,血一下子就涌出来,糊了他一脸。
他闭着一只眼,使劲往后挣。
“刺啦”一声,袖子从肩膀那儿撕了个大口子。
他踉跄着退了两步,却正好踩在自己掉下来的那截袖子上,“噗通”一声仰面摔在地上。
人都倒了,腿还在那儿乱蹬,把地上的碎碗片踢得老远。
“矛手!”
刘治偏头厉声大喝。
“去把城头上的矛手叫来!”
栅栏里面正有人在捡东西。
刘治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只手在地上摸索——碰到一块碎碗片,没要;又摸到一块石头,拳头大小,带着棱角。
那只手攥着石头收了回去,然后石头直直地飞了出来,砸在一个士卒的眉骨上。
那士卒捂着脸往后倒,身后的同袍架着他的腋下把他拖了出去,脚后跟在夯土地上画出两道平行的白印。
更多的石头飞出来。碎碗片,夯土块,从草垫子里拆出来的木条……
城头长矛手总算到了,长长的矛杆从缝隙之中探入,矛尖朝上,贴着横木缓缓向内推。
松木摩擦铁矛,发出刺耳嘎吱声响。
栅栏内侧有人被矛尖划伤,当即捂住胳膊后退,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沿着手肘缓缓滴落。
“不要动刀。”他可不想让一切变得更糟。
刘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的极慢,如同重锤敲在铁砧之上。
身边士卒听得真切,层层传令下去。
天色渐晚,骚乱总算平息了。
夕阳已经沉到了城墙底下,只在天边剩了一抹暗红色的光。
晚风起来了,吹得城头上的旗帜啪嗒啪嗒地拍着旗杆。
那面旗还是破的。早晨他盯着那道裂口看了许久,现在旗子还在拍,裂口还在,什么也没变。他今天守住了栅栏,没让俘虏跑出去,算是赢了。可这种感觉和输了也没什么两样。
俘虏们被赶回棚子底下,地上全是碎碗片和踩烂的草垫子。栅栏前面积了一摊黑粥,早被踩成了泥。
有俘虏蹲在角落里,抱着被矛尖划破的胳膊。刘治可没有药给他,就让他那么抱着。
刘治从他面前走过,脚步顿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发现没什么可说的。从怀里摸了半天,摸出半块吃剩的饼,搁在栅栏边上,继续往前走。
亲兵李四快步跑来,神色慌张,附在刘治耳边低声禀报道:
“校尉,俘虏营,少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