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动乱(1/2)
街亭城。
胃疼。
空落落的、带着酸水的疼,从胃底往上翻,一直顶到嗓子眼。
魏军校尉刘治,就是被这一阵钻心的胃疼硬生生疼醒的。
他蜷缩在铺榻上,膝盖死死顶住胃部,咬牙强熬,等着这阵痉挛慢慢过去。
隔壁蜀军俘虏营里,不时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压得极低,听得人心头发闷。
帐外天色还没彻底放亮。透过门帘缝隙,只能望见灰蒙蒙的一截城墙。
城头那面旧旗被晨风吹得来回翻卷,旗边早已起了毛边,上面还有一道被箭矢撕开的裂口,缝补过一次,如今又再次裂开。
刘治盯着那道裂口看了许久。
昨晚那碗粟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碗刚端到嘴边,粥面就映出了他疲惫的五官。粥喝下去时烫嗓子,落到胃里就跟泼了一碗热水似的,半点饱腹感都留不下。
也难怪自己半夜饿醒,胃酸翻涌烧心的痛。
他把枕头垫高些,却依旧没用。他只好就这么睁着眼,硬生生躺到天光微亮。
他在街亭城驻守,已经快十天了。
说是城,其实就是个土围子。夯土城墙年头久了,东南角裂了一道缝,能塞进去一只拳头,直透风。
为此,他给张郃递过两道文书。第一道写“城墙东南角裂隙日深,恐雨季坍塌,乞速修葺”,第二道写“若不及早修缮,恐为敌所乘”。
但是河谷大营一封都没回过。刘治便也没有再递过第三道。
城里粮草,早就捉襟见肘。
算上抓的蜀军俘虏,近两千口人等着张嘴吃饭,大营拨下的粮草顶多还能再撑半个月了。
他去找过军需官讨要过粮草,人家只淡淡说了一个字:等。
等什么,半句不提。
刘治没有再多问。身居军伍,问多了显得自己沉不住气。
粮食这件事情,本该有转机的。
前天,南山里,出了大事。
张郃派斥候前去查验被烧毁的上邽粮车,那一片恰好是他的防区,他便亲自带了几名亲兵赶过去。
未时动身,骑马疾驰了半个时辰。
人还未到地方,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已经顺风灌进鼻腔。那是粮食被大火烧焦的味道。
闻到这股味道,刘治的胃又是一阵翻涌。这股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灶台烧糊了粥,他娘拿勺子刮锅底,刮出一层黑的,扔给猪吃。
车架就这么横七竖八歪在洼地之中,走近一看,车轮早已烧成木炭,指尖一碰,便碎成粉末。地上更是厚厚一层黑灰,踩上去软绵绵的。
刘治蹲下身,伸手在车架底下慢慢拨拉。
焦炭尚且带着余温。他摸到几粒没有完全烧透的粟米,通体焦黑,表面裂着细纹。
他捏起一粒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苦的。不是粟米该有的苦,是炭火的苦。嚼碎了满嘴都是细渣子,咽下去剌嗓子,但肚子里踏实了那么一下。他把黑灰在膝盖上蹭了蹭,站起来,膝盖咔嗒一响。
十五乘粮车,全烧了。刘治恨不得把南山里的那些蜀军老鼠剥皮抽筋。
“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四下无人应声。
大营的斥候全都蹲在远处,翻找着烧焦的衣甲,没人抬头理会他。
他沉默片刻,让亲兵动手把满地焦炭全铲进麻袋,整整忙活了半个时辰,装了十几大袋。
十五车粮,本来够八百守军和一千多俘虏吃上好一阵子,现在全成了黑炭。扛回去有什么用,他也不知道。可总不能扔在那儿。
扔在那儿风一吹就没了,什么都没了。
回城之后,他站在库房门口,望着那十几袋焦炭,久久沉默。
袋口没有扎紧,细碎黑灰顺着缝隙往外漏,被穿堂风一吹,细细一缕,在地面蜿蜒爬行。
“全都碾碎,拌进粗粮里,照常下锅。”
伙头兵是个瘦老头,下巴上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回头看了他一眼,问放多少。
“一袋米,拌一袋炭。”
老头张了张嘴,想要劝两句,可对上刘治冰冷的脸色,终究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走进灶房。
这个主意,是他自己拿的。
没有请示张郃,也没和任何人商量。
蜀军烧了魏军的粮草,那就让蜀军的俘虏,亲口吃下去。
至于这些俘虏和纵火之人究竟有没有关联,他想了开头,就没往下想。
毕竟想多了,这个主意就立不住了。
他在灶房门口静静站了片刻。
大锅里的粥不停翻滚,原本的米香彻底被浓重焦糊味盖住,粥色也从米黄,变成了暗沉的灰黑。
他舀起一勺,吹凉些许,浅尝一口。
舌尖先是浓烈焦味,紧随而来的是涩苦,还有砂砾般的颗粒感,嚼起来咯吱作响。
只嚼了两下,他便低头吐在地上。
“端去吧。”
卯时开饭,天色刚蒙蒙亮。
城头燃了一夜的火把尚未熄灭,火光在晨风中微微摇曳。
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枯叶纷纷飘落,恰好落在粥桶一旁。值班士卒把木桶抬到栅栏边上,桶底磕在夯土地上,粥晃荡了两下。俘虏们拖着步子排队,没人说话。
排在最前面的是个黑瘦汉子。颧骨很高,眼窝很深。
刘治认得他,花名册上写着他叫孙稷,汉中人,马谡帐下什长。
街亭溃败那天,这人一个人砍翻了三个魏军士卒,最后是四个人一起扑上去才把他按住的。这家伙被俘之后从没说过话,吃饭蹲角落里,吃完就靠着墙根闭眼。
刘治一度以为他是哑巴。因为有一次在栅栏外面看了他很久,这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孙稷端着碗走到木桶前面,低头看了一眼,脚步停了。碗里的粥是灰黑色的,热气带着一股焦臭。
他凑近碗口,把手指探进粥里,捞出一撮黑乎乎的东西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眉毛皱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刘治。
“这是什么。”
声音沙哑,不大,但字字清楚。刘治第一次听见他说话。手指不自觉地往刀柄上靠了靠。
“粮食。”
刘治手按刀柄。刀柄的皮条磨得光滑发亮,贴在掌心里很凉。
“前天夜里,你们的人在南山放火烧了十五车粮草。郭刺史从上邽运来的军粮,一粒都没到大营,全烧在半路了。剩下一堆焦炭,我让人拉回来了。”
孙稷看着他,目光没移开。
“你们自己人烧的东西,你们自己吃。”
孙稷沉默片刻,缓缓擦拭掉指尖炭灰,动作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细细擦净。
擦完,再次抬眼。
“你们自己,吃不吃?”
这句话说得更慢,一字一顿,像是在咬着坚硬的硬物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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