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张郃:是兄弟,今夜就来楼橹砍我!(2/2)
斥候单膝跪地,声音压到最低。“回将军,南山西侧山腰一处洼地里,全是尸体,约莫三百来具,都是郭刺史的上邽守军。粮车全烧了,只剩车架子在。属下数过车架,一共十五乘”
他停了一下。
“郭少将军……没有找到。”
张郃没有说话。
他看着地上那几具烧焦的尸体。三百具,十五乘车架,一乘不少。郭淮信上说千余。进山的只有三百。剩下那七百,从始至终就没有出现过。
郭淮为什么要写“千余”?他是想让我觉得这支粮队很安全吗——押卒千余,王敢随军,他的儿子亲自押送。每一句都在说,你放心,粮草一定到。
可死的只有三百。
张郃蹲在尸体边上,忽然觉得后脖颈发凉。不是晨风的凉,是从脊椎里往外渗的那种凉。他打了四十余年的仗,见过谎报军情的,见过夸大敌情的,见过为了催粮草把五百人说成一千人的。
但郭淮不是那种人。郭淮的字一笔一划都写得很小心,就像他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很小心。一个做什么事都很小心的人,不会随随便便在信里把三百写成千余。
除非这三百人之外,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张郃的目光从尸体上移开,望向南山。晨雾正在山脚下慢慢涨起来,薄薄的一层,贴着地面,像水一样漫过枯草和碎石。南山在雾里变成青灰色,和昨天一样。
昨天他看着这道山梁,想的,再过几天楼橹就能定死在南山,把山上的群老鼠一举歼灭。
可此刻他再看这道山梁,只觉得那层薄雾底下,每一棵冷杉后面都可能藏着一双眼睛。
还有李默。他派去通报郭淮的人,他的军侯,官渡时就跟着他的老兵。尸体堆里没有找到他。
郭淮的儿子郭统,还有这个王敢是什么实力他不知道,李默是绝对有百人将的水平的,现在三个大将,领着一千多兵,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山里了?
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难道说是自己对南山里的蜀军兵力有了误判?
还是说事情更糟糕,诸葛亮的大军已经到了,是他们截杀了上邽来的援军,并把尸体扔到山里,给他张郃一个警告?
张郃的手指按在营栅的木桩上,木刺扎进指腹,他没有感觉。
南山就横在那里,沉默且幽暗,像一只蹲伏的巨兽。山腰那道烟还在烧,灰黑色的烟柱在晨雾里变得模糊,像一道没有写完整的军令。
他忽然觉得这座山很深。深得能吞掉一千个人,三千个人,甚至更多。深得能吞掉他张郃自己。
他不敢再往里面看了。
张郃转过身,走回中军帐。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帐帘掀开,又落下。他在案前站了很久,然后坐下来,铺开一张空白的竹简。
他想写一道军令。让所有正在搭建楼橹的工匠停下来,让准备运上山的擂石滚木停在原地,让布防的士卒撤回来。
这里并不安全,或许该回街亭城。
是啊,那座城的城墙虽然不高,但砖是实在的。每一块砖都摸得着,每一道女墙都看得见。
城门外那条官道笔直地通向长安,没有什么冷杉林,没有什么晨雾,没有什么能藏住一千个人的地方。
他要回去。
回到那座城的城墙后面去。
他打了四十余年的仗,第一次觉得旷野太旷了。
张郃提起笔,笔尖悬在竹简上方,停了很久。
帐外传来马蹄声。
传令兵的声音从外面远远传来。
“将军!辕门外——郭少将军回来了!”
张郃猛地抬起头。
帐帘还垂着,传令兵的声音从帘外透进来,在安静的中军帐里格外刺耳。张郃的手按在案上,指节泛白。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
帐帘还垂着,他的手停在帘子上,没有立刻掀开。手指攥紧了,又松开。
帐外静得可怕。没有脚步声,没有甲胄摩擦声,只有方才传令声残存的回响,像石子滚落崖底,隔了很久才传来撞击。
他不知道帘子外面是一个活人,还是一具尸体。
帐帘上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是传令兵还跪在外面等着——他不知道将军为什么站在帘子后面一动不动。
张郃的手始终没有掀开那道帘子。
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街亭城的城墙。那些砖摸上去多么粗粝、干燥、温热,像活着的东西。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想念一面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