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骑兵来袭,郭统被迫入山(2/2)
步卒遇骑。
两千步卒,十五乘粮车,走秦水河谷这条窄道。如果马岱的骑兵真的从山坡上冲下来,他们能撑多久?
他看了一眼一脸兴奋的少公子,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
车轮碾过泥泞,民夫的吆喝此起彼伏。马蹄踏过碎石,甲叶相互碰撞。
太阳从东山脊上升起来,连山坡上那些光秃秃的枝杈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有一个年轻的士卒小声哼起了陇右的民歌,调子懒洋洋的,像这春日午后的日头。
王敢倒没有制止他。
只是他的手始终没离开过刀柄。
午后,河谷变窄了。
两侧的山坡往中间收拢,路面从能容两乘车并行收窄到仅容一乘通过。车队的速度慢了下来,民夫的鞭子抽得更急,马儿刨着蹄子,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王敢把马速压得更慢,等郭统和李默跟上来。
“前面那段路窄,两侧山坡也陡。”
他的声音很低,似乎在思考什么:“如果有伏兵,那里最合适了。”
郭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前方的河谷收成了一道窄口,两侧山坡上林子更密,坡势也更陡。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缰绳。
王敢转向李默,眯了眯眼睛:“李军侯,张郃将军平日里行军,遇此种地形,如何处置?”
李默望着前方的窄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将军会广派斥候,往两侧山坡上搜,搜过了,大队再通过。”
王敢点了点头,正要下令。李默又补了一句:“不过此地离街亭尚远。马岱的骑兵又是前几日才到列柳城的,散开来需要时间。此处未必会有伏。”
王敢看了他一眼。
李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王敢没有接话,挥手派出两队斥候,沿着两侧山坡摸上去。
斥候们猫着腰,刀出鞘,钻进林子里。过了约莫两刻钟,两侧山坡上先后传来哨声——没有伏兵。
王敢松了口气,抬手示意车队继续前进,自己却没有动,站在窄口外等最后一乘粮车通过了才拨马跟上。
马岱的骑兵的确是前几日才到列柳城的。可他一个张郃帐下的军侯,从街亭来清水河来送信,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但它还在,像指甲缝里的一根刺,不碰不疼,碰一下就扎一下。他夹了夹马腹,跟上了车队。
黄昏时分,车队在一处河湾里扎营。
十五乘粮车围成一个圆圈,车辕朝内,车尾朝外。步卒们在车阵内侧支起帐篷,炊烟混着米粥的香气从车阵中央升起来。
民夫们蹲在河边洗脸,捧起河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脖颈淌进领口,场面暖洋洋的。
郭统端着一碗热粥坐在篝火旁。他把卸下的甲胄搭在身后的车辕上,只穿一件贴身的布袍,篝火的光映着他年轻的脸庞。
李默坐在他对面,端着碗慢慢地喝着。他的甲胄没有卸,铁片在火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甲缝里还嵌着白日赶路时扬起的细土。
三十多斤的铁甲穿了一整天,李默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一样。
“李军侯,扎营了,甲可以卸了。”
李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札甲,像是刚想起来它还穿着。他笑了笑,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手指在甲片的边缘抹掉一层细土。
“习惯了。在街亭的时候,夜里睡觉也不卸甲。蜀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林子里摸出来。”
他把那层土在指腹间捻成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
“卸了甲,穿回去的时间够他们射三轮箭。”
郭统没有再劝。他看着李默重新端起碗,一勺一勺慢慢地喝,甲胄没有卸,只解了头盔放在脚边,又问道:“李军侯,你跟着张郃将军,打过多少仗?”
李默把碗放下来回答他:“跟着老将军,打过的仗数不清了。官渡的时候我在。后来平羌乱,打东吴,街亭这一仗,都在。”
郭统的眼睛亮了一下:“官渡?那时你就在了?楼橹上射武帝的时候,你在不在?”
李默沉默了一瞬。
篝火跳了一下,他脸上的明暗也跟着晃了晃:“在。站在第三层楼橹上,往曹营射箭。”
郭统还想再问,王敢却已经端着一碗粥走过来,在李默身侧坐下。
他的目光在李默那副未曾卸下的札甲上停了停,甲片在篝火的光里泛着暗沉沉的铁色。
他见过很多老兵,老兵确实都有习惯。
有人睡前磨刀,有人吃饭时把盾牌垫在屁股底下,有人在箭壶里多插三支箭。这些习惯都是战场上用命换来的。但李默的习惯让王敢想起的不是老兵。
那是他在陇西郡城破之前见过的一个人。
那个人在城破前三天开始整夜不睡,白天同样也不睡。别人问他,他说习惯了。
三天后,就是他开了城门。
王敢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但它还在。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李军侯,今日多谢了。”
李默望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王将军久经战阵,便是我不说,你也知道该怎么做。”
王敢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粥,目光越过车阵望向河谷两侧的山坡。
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山坡上的林子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黑色轮廓。夜风裹着陇右春天特有的寒气从河谷上游灌下来,吹得篝火摇摇晃晃。
“此处离街亭还有多远?”他问。
李默答道:“快的话,后日午前可到。”
王敢点了点头,喝完碗里的粥,把碗底搁在膝盖上,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敲到第四下的时候他停了。
他把碗搁在地上,站起来。
“我去巡营。少公子早些歇息。”
他转向郭统,顿了顿,“甲别卸。”
郭统还没应声,王敢已经走出了篝火的光圈。夜色吞没了他的背影,只剩下甲片摩擦的细碎声响越来越远。李默坐在篝火旁没有动。
他的目光跟着王敢的背影走了一段,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那副未曾卸下的札甲上,久久没有移开。
“明日走快些吧,少将军。”他忽然说。
郭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王敢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篝火烧了一会儿,噼啪一声迸出几颗火星,升上去,融进头顶无风无月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