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转机(下)(2/2)
“他说,他那天在乱石滩上骂你,不是信不过你。他是信不过他自己。”
王勇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他跟着马参军打了五年仗,马参军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信了。后来马参军跑了,他那一百个弟兄,只剩十三个。”
“他不是不信你。他是不敢再信任何人了。”
马承的喉咙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王勇看着他,继续说:“今天他替你挡这一下,不是因为你命令他。是因为他终于敢信了。”
林子里的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马承转过身,走回树干边,弯腰捡起地上那捆还没来得及丢掉的皮甲。
他解开了捆着皮甲的皮绳,把五套甲一件一件摊开,摆在林间的空地上。
然后他对着那五套甲,单膝跪了下来。
不是给王平下跪时那种当众请罪的跪法。是安静的,无声的,膝盖落在落叶上,几乎听不到声响。
“我马承今日在此立誓。”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黄袭能听清。
“从今往后,我定下的规矩,我自己第一个守。不恋战,不贪功,不拿弟兄的命换战果。若违此誓,有如此刀。”
他拔出那把卷了刃的环首刀,双手握住刀身,用力一折。
刀刃没有断。卷了刃的刀,折不断。
马承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弯得不成样子的刀,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涩。
“连刀都跟我作对。”
他把刀重新插回腰间,站起身,对黄袭下令:“派两个弟兄,盯着青石涧。魏军一走,立刻去把杜林他们四个的尸首收回来。少了一具,我拿你是问。”
黄袭抱拳:“诺。”
马承又看向王勇和那十个荆州老兵:“杜林的空缺,你顶上。从今天起,你们十个人归我直属,不用再跟小队。我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
王勇抬起头:“什么事?”
“帮我记住今天。记住杜林是怎么死的。记住我马承犯的错。”
王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少公子。杜头儿没看错人。”
他身后那九个荆州老兵,也跟着齐刷刷跪了下来。
马承没有扶他们。他转过身,走到林子边缘,望着青石涧的方向。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后面,碎石滩上那四具模糊的身影,被暮色一点一点吞没。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黄袭走到他身后,低声道:“少公子,该撤了。”
马承点了点头,却没有动。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黄将军。杜林那天问我,我要是骗他们,他们那十三条命找谁要去。”
“我说,我若后退一步,任何人都可以砍了我的头。”
“今天我没退。他替我退了。”
他转过身,眼眶红着,但没有泪。
“这笔债,我会记一辈子。”
队伍撤回了南山深处。杜林和那三个荆州老兵的尸首,在当天夜里被王勇带人收了回来。
马承亲手给他们裹了干净的麻布,埋在南山南麓的一棵古松下。
坟前没有立碑。
马承把那把折不断的环首刀,插在了坟前。
王勇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把刀,忽然开口:“少公子,刀插在这,你以后用什么?”
马承转过身,走了几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手臂粗的树枝。
他掂了掂,头也没回。
“用脑子。”
杜林死后,马承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跟士兵拍肩膀说笑,不再打完伏击后多留一炷香的时间。他定下的每一条规矩,自己第一个遵守。说撤就撤,说走就走,任何人贪功恋战,他第一个翻脸。
这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他就带着王勇和那十个荆州老兵上了山。沿着南山北麓的防线,一处一处检查之前布下的陷阱——绊索还紧不紧,陷坑上的树枝有没有移位,弩机的弦是不是被露水泡松了。
他蹲在地上,把一根松动的绊索重新绷紧,手指被麻绳勒出一道深印。
王勇蹲在旁边,递过来一块干粮。
马承没接。
他的目光盯着林子深处,忽然开口道:“青石涧那次,魏军骑兵是从西边绕过来的。”
“是。”
“我们当时只盯着涧道两头,没在岔路口布哨。”
王勇愣了一下。
马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语重心长的说道:“今天把岔路口也补上。每一条能走马的路,都给我布三道绊索。不是防步兵,是防骑兵。”
他弯腰捡起那根随身带了多日的树枝,往林子深处走去。
“杜林不能白死。”
那十个荆州老兵默默跟了上去。
晨雾还没散尽,南山北麓的林子里只有鸟叫和绊索绷紧时发出的轻微吱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