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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马谡:我逃了,可我儿子还在死战,那怎么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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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懿,怎么又是他。

曹叡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把酒爵放下,指尖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念。”

黄门侍郎展开奏疏。司马懿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一笔一画都像用尺子量过,与张郃那种粗粝豪放的笔锋截然不同。

他朗声诵读,内容不多,只有短短一句话,在喧闹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冷刺耳:

“恳请陛下即刻发关中援军驰援街亭。迟则生变,陇右危矣。”

殿内彻底安静了。

乐师们停了手,舞姬们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水袖垂在身侧。文武官员面面相觑,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轻轻放下了手里的酒爵。

张雄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放下酒爵的动作太用力,爵底磕在案面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酒液晃出来洒在手背上,他也顾不上擦。

他想起父亲出征前的那个晚上。母亲在灯下缝甲,父亲坐在院子里磨刀。

他走到父亲身边坐下,父亲没有看他,只是把磨刀石上的水撩了撩,突然喃喃的说了一句话:“这可能是老夫我最后一次为大魏征战了。”

他看向父亲——不是看那个百战老将,是看那个须发半白、磨刀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的老头。

他第一次意识到,父亲老了。

现在司马懿的奏疏送到了。

他父亲正在前线拿命拼杀,好不容易打出街亭大捷,这个远在荆州的司马懿,连陇右的泥都没踩过一脚,凭什么隔着千里之遥指手画脚?

什么叫“迟则生变”?

什么叫“陇右危矣”?

他父亲五万大军已经拿下了街亭,正在乘胜追击,有什么变可生?

这不是在质疑他父亲的战果又是什么?

曹爽率先嗤笑出声。

他把酒爵往案上一搁,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轻慢。他素来便看不惯司马懿。

那个河内士族出身的骠骑将军,说话永远慢条斯理,他靠着在先帝面前装孙子装了几十年才爬到今天的位置。

尽管每次见到自己,司马懿都会微微欠身,笑容温和,言辞恭谨。

可曹爽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不服,是一种笃定。

笃定他曹爽是个靠父荫的纨绔,笃定他除了姓曹之外一无是处。曹爽每次想到那个眼神,心里就有一股无名火往上窜。

在他看来,司马懿那副谨小慎微、仿佛天下皆有险的模样,不过是装出来的。

装给天子看,装给满朝文武看,装出一副“只有我司马懿才看得见危险”的架势。

“司马懿?”

曹爽的笑声里满是不屑,冲张雄眨了眨眼睛:“臣看他是在南方和东吴鼠辈混久了,成天都在琢磨些阴谋诡计。不过是一群蜀军溃兵散卒,能成什么气候?还‘迟则生变’?”

他转向张雄,扬声道:“张兄,令尊老将军在街亭力战夺隘,五万大军乘胜追击。区区几百溃兵逃进山里,能翻起什么浪来?依我看,司马骠骑这就是见不得张郃老将军立功,见不得我大魏将士扬威啊!”

张雄霍地站了起来。

他憋了半天了。从司马懿的奏疏被念出来的那一刻起,他胸口就堵着一团火。

他父亲六十四岁了,一辈子在马上力战,在刀头上舔血。

街亭这一仗是他父亲带着五万关中精锐星夜兼程,抢在蜀军之前占住了街亭谷口;是他父亲亲自登高勘察地形,发现了马谡舍水上山的致命破绽;是他父亲当机立断派兵断绝蜀军汲道,一举击溃了蜀军前锋。

那个司马懿在荆州做什么了?连诸葛亮的影子都没见着,隔着千里之遥写一封奏疏,就想把手伸到陇右来?这算什么东西?

“武卫将军所言极是!”

张雄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截,年轻的脸上满是愤懑。

“家父率五万精锐,亲冒矢石,方才夺下街亭要隘。如今蜀军前锋已溃,残兵败卒退入南山,不过是苟延残喘,旦夕可灭!司马骠骑远在荆州,连陇右的地形都未曾亲眼见过,单凭一封奏疏便说‘迟则生变’——臣敢问,变从何来?!”

他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回荡。几个年轻武将纷纷点头,有人甚至低声喝了句“说得好”。

侍中刘放顺势起身。

他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顺势而为。

他看得很清楚:天子不耐烦了,曹爽带头嘲笑了,张雄已经拍了桌子。这个时候,他只需要顺势推一把。

他拱手道:“武卫将军与张公子所言极是。司马骠骑远在荆州,隔岸观火,哪里晓得陇右前军的实情?”

他的声音不高,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是几十年奏对练出来的本事。

“陛下,街亭已下,蜀军前锋溃败,此乃摧枯拉朽之势。司马骠骑的担忧,臣以为——”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于持重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把话题引到了曹爽的父亲身上:“更何况,大将军(曹真)坐镇郿县,十万关中主力枕戈待旦。赵云、邓芝所率蜀军偏师已被牢牢牵制在箕谷,寸步难进。”

他向曹叡行了一礼,见后者正饶有兴趣的看着自己,心中大定,继续说道:

“陛下,关中援军万不可轻动——一旦分兵驰援街亭,郿县防线必然松动。倘若赵云趁虚而入,那才是中了诸葛亮的调虎离山之计啊!”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附和了曹爽,又捧了曹真,还把司马懿的警告定性为“书生论兵”。

刘放说完,躬身退后半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意。

孙资没有起身。

他只是把酒爵往案上轻轻一搁,等众人的目光聚过来,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刘侍中所言,乃是老臣之言,臣亦深以为然。街亭之战胜局已定,张郃老将军乘胜追击,陇右指日可定。此时若轻动关中援军,反倒给了蜀军可乘之机。司马骠骑的担忧,虽是一片忠心,却未免过虑了。”

曹叡听着底下一句接一句的附和,脸上的那一丝不快渐渐散了。

司马懿这封奏疏,措辞虽恭谨,可“恳请陛下即刻”五个字,怎么看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像是他司马懿比朕更懂陇右的战局,比朕更懂怎么调兵遣将。

曹丕临终前曾指着司马懿、曹真、陈群、曹休四个人,说“此四子者,朕之肱股,汝当倚之”。

可曹叡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凭什么朕的江山要交给别人来守?

他登基两年,最忌讳的就是臣下在他面前摆出“我为你好”的姿态。

他把那封奏疏拿起来,又看了两眼司马懿的字迹,工整却刻板。

父亲在时,曾指着司马懿的奏疏说:“此人心思缜密,一笔一画都不出错,你要学。”

他当时点头。

但他不喜欢。

他不喜欢司马懿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很温和,温和得像一个长辈在看一个聪明但还不够聪明的孩子。先帝驾崩两年了,司马懿看他的眼神还是那样。

他把奏疏随手丢在御案一侧。

竹简落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好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浑不在意。

“不必理会这些危言耸听之语。司马骠骑远在荆州,心系国事,其情可嘉。但陇右战局,朕与诸卿身临其境,看得比他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截,带上了天子独有的不容置疑。

“传朕旨意:再赏左将军张郃黄金百斤,锦缎千匹,增邑千户,以嘉其破蜀之功。另令老将军,不必为区区残兵所扰——即刻整军西进祁山,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擒杀诸葛亮,平定陇右!”

“臣——遵旨!”

曹爽第一个站起来,朗声领旨,声震大殿。他转向张雄,举起酒爵,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张兄,听见了吗?陛下金口玉言,令尊老将军必能乘胜追击,擒杀诸葛村夫!来,满饮此杯,为老将军贺,为大魏贺!”

张雄双手捧起酒爵,眼眶微微泛红。不是因为酒,是因为他父亲在前线的血战被天子当殿嘉奖,而那个远在荆州指手画脚的司马懿,被天子当众驳了回去。

他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拿手背用力一抹,朗声道:“臣代家父,叩谢陛下天恩!家父必不负陛下所托,必擒诸葛亮,献于阙下!”

满殿文武再度举杯。

酒爵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丝竹声重新奏起来,舞姬们重新甩开水袖,殿内的温度迅速回升,甚至比之前更热了。

曹爽搂着张雄的肩膀大声说笑,刘放和孙资碰杯低语,几个年轻武将已经开始划第二圈拳。笑声、酒香、烛光、歌舞,混成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张雄坐回席间,酒意上涌,脸红的很。曹爽又给他倒了一爵酒,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两人同时大笑起来。他笑的时候眼角都快裂开了,满心都是父亲凯旋回朝、封侯拜将的荣耀场景。

没有人把司马懿的警告放在心上。

没有人把南山里那支几百人的蜀军残兵当一回事。

更没有人会意识到,一场足以撼动雍凉格局、改写三国走势的大战,已经在街亭的群山之间,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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