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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打成这样,你们甘心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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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林没说话,只盯着他。

“第一,我爹是我爹,我是我。他欠你们的,我替他还。不是嘴上还,是拿命还。今日我若后退一步,你们任何人都可以砍了我的头,我绝无怨言。”

“第二,我没什么妙计。我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带着你们躲进山里,不打硬仗,不冲锋,只干一件事——让张郃难受。他走,我就扰;他停,我就咬;他搜山,我就带着他绕圈子。这不是什么兵法奇谋,就是猎户打狼的法子。你在荆州山里打过猎吧?就是那个打法。”

杜林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是荆州人,小时候跟着他爹进山打狼,就是这么打的。

“第三。”

马承站起身,把手里那把卷了刃的环首刀,倒转过来,刀柄朝向杜林。

“你要是还不信,这刀你拿着。接下来七天,我要是有一个命令让你觉得我在瞎指挥,让你觉得我在拿弟兄们的命开玩笑——你直接砍了我。”

杜林愣住了。

他打了十几年仗,从荆州打到益州,从益州打到祁山,从没有一个当官的,敢把刀递给他说这种话。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右手,握住了那把刀的刀柄——不是夺过来,是推了回去。

“刀你自己留着。”

杜林撑着石头站起来,左臂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还是站稳了。

“少公子,我杜林这条命,是捡来的。你要是真能带弟兄们出这口气,我跟你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跟你爹一样,光会说不会做,我第一个走。”

马承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你要是走,我给你备马。”

杜林一愣,随即也笑了,笑完了又疼得直抽气。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十二个还蹲在地上的荆州老兵吼了一嗓子:“都他妈蹲着等死呢?起来!跟着少公子,干他娘的张郃!”

又有十二个人陆陆续续站了起来。

乱石滩上的气氛,像是松了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更多的荆州人站了起来,捡起地上的兵器,朝着马承的方向聚拢过来。

人群的中间,一个身披残破甲胄的将军独自靠在巨石上,正是黄袭。他跟着马谡从汉中而来,三次跟着王平一起跪在帐中苦谏,全无作用。

如今兵败如山倒,主将更是弃军连夜逃亡,他成了直接的背锅人,就算能活着回汉中,也难逃军法处置。

更让他痛彻心扉的是,他的亲弟弟,就在下山抢水的时候,被魏军的弩箭射死在了河边,连尸身都没能收回来。

此刻他脸上满是绝望和自嘲,手里的刀都快握不住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冷眼望着马承收拢荆州旧部,心中暗道:“罪将之子,不过是想收拢残兵,护着自己逃命罢了。倒也有几分聪明,不过,正因为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能说得动自己手下这点残兵吗?若有用,何不去说动张郃来降?”

确实如此,滩上的人,大多是蜀地农家子弟,跟着诸葛丞相从成都、从绵竹、从汉中出来,一路势如破竹,三郡望风而降,眼看着就要打进长安,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可一夜之间,天翻地覆。主将跑了,大军崩了,汲道断了,同袍死的死、降的降,他们从光复中原的勇士,变成了丧家之犬。

现在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着。活着回汉中,活着回家,活着见一眼爹娘妻儿。

风卷着尘土刮过乱石滩,溃兵们压抑的咳嗽声、低低的啜泣声,还有人互相抢夺干粮的推搡声,死气沉沉,像一座乱葬岗。

没想到情况竟糟糕成这样了吗?马承望着这些毫无斗志的士卒,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带着血腥味的冷风,他踮起脚,站到一块一人高的巨石上,用尽全身力气,放声大喝,声音像炸雷一样,传遍了整个乱石滩,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蜀地的儿郎们!都抬起头,听我说!”

原本嘈杂的乱石滩,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溃兵都抬起了头,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巨石上的少年。有怨毒,有鄙夷,有麻木,有好奇——他们都认得,这是罪将马谡的儿子,马承。

人群里的黄袭抬了抬眼皮,又很快垂了下去,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他倒要看看,这少年能说出什么花来。

马承迎着几百道复杂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声音依旧洪亮,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知道,你们想跑!想活着回汉中!想回家见爹娘,见妻儿!”

“我不拦着你们!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后山隘口,王将军已经给你们让开了路,愿意回汉中的,他绝不阻拦,还会给你们分干粮,护着你们安全撤退!”

人群瞬间一阵骚动。有人眼睛亮了,转身就想往后山跑,可脚步刚抬起来,又停住了。他们想听听,这个罪将之子,到底要说什么。

黄袭嘴角微撇,果然如此——

无非是先放一部分人走,再收拢剩下的人,护他自己脱身。

马承看着蠢蠢欲动的人群,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拔得更高,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带着一股直击人心的力量:

“但我想问你们一句!你们当初背井离乡,跟着丞相北伐,是为了什么?!”

乱石滩上安静了一瞬。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脸别过去,看着南山的方向——丞相的大军,就在祁山。

“是为了混一口军粮?是为了当一辈子缩头乌龟?不是!是为了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是为了让咱们蜀地的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是为了让咱们的子孙后代,不用再受这乱世战乱之苦!是为了把占着咱们中原故土的曹魏贼子,赶出去!”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亮,却又裹着千钧之力,在山谷里来回回荡。

那个断了左臂、用麻布缠着伤口的老卒,咬着牙,把手里攥着的那块碎石,握得更紧了。

“现在呢?!”

“街亭丢了!丞相的北伐大计,毁了!咱们就算跑回汉中,苟活下来,又能怎么样?!”

杜林低下头,看着自己中箭的左臂。他想起那一百个弟兄,想起河边堆了一层又一层的尸体。

“看着丞相呕心沥血谋划了十年的大业,毁于一旦!看着咱们朝夕相处的兄弟,白白死在这南山之上,连收尸的人都没有!看着曹魏的贼子,占着咱们的长安,占着咱们的洛阳,耀武扬威!”

刚才还在抢夺干粮的两个士卒,手慢慢松开了。干粮掉在地上,没有人去捡。

“你们,甘心吗?!”

没有人回答。但也没有人再往后山的方向看了。风卷过来,吹得破旗猎猎作响。几百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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