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19集团军的重建2(2/2)
李宇轩缓缓抬起左手。
他的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用左手的袖口,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地在脸上擦了一把。
袖口粗糙的呢子料子在脸上刮出一道红印,将那些自发涌出来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热液体,生生抹去。
在这间漏风的小酒馆里,死掉的英雄和活着的残废,都不过是这台巨大战争机器里被碾碎的零件。
“酒凉了。”
李宇轩放下手,看着桌上那碗浑浊的汾酒,声音不带一丝人气。
胡琏没应声,默默地端起粗瓷酒壶,起身朝后厨走去。
炉子上的火苗被风吹得晃了晃,把小酒馆里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发霉的墙壁上。
那黑色的影子在冷风里歪歪扭扭的,像三个被打断了脊梁的鬼。
1938年1月中旬的开封,黄河上的凌汛还没过去,大块大块的浮冰撞在岸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开封城内的河南大学礼堂里,此刻却生了十几个大炭火盆,把整个会场烤得像个闷罐车。
这是第一战区和第五战区的高级将领军事会议。名义上是“检讨总结”,实际上谁心里都清楚,这是大队长来找人垫背、算账来了。
李宇轩坐在会场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他身上套着那件在上海就穿旧了的黑呢子大衣,左手拄着那根黄铜文明棍,右臂依然死气沉沉地耷拉着,脸色白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
在他周围,几个黄埔一期的同窗自发地挪了挪椅子,有意无意地把他和那些地方实力派隔开。
会场中央,大队长正站在讲台上。他那身特级上将常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子,白手套死死按在讲桌上,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台下几十号高级将领脸上扫过来、扫过去。
台下的将军们个个低着头,数着地板上的木纹。
只有坐在前排左侧的一个人,不仅没低头,还在那儿慢条斯理地抓着一把五香花生米,剥得皮屑乱飞。
山东省主席、第三集团军总司令,韩复榘。
韩大帅今天穿了一身貂皮领子的呢子大衣,腰里别着一把纯金打制的勃朗宁,脸上的神情不是傲慢,而是一种混不吝的松弛。在他看来,自己手里握着十万山东子弟兵,大队长就算再恨他丢了济南,也得指望他去守运河。
这年头,有枪就是草头王,谁还能真把他怎么着?
“有些高级将领,身为封疆大吏,受国家重托,不仅不积极抗战,反而一有敌情,便不战而退!”
大队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的宁波官话在礼堂高高的天花板下激起一阵回音。他的右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当啷”一声脆响:“济南!泰安!大好的山东江山,不到两周时间,就拱手让给了日本人!这叫什么?这叫动摇军心!这叫通敌渎职!”
整个会场静得连炭火爆裂的声音都能听见。
大队长的目光死死钉在韩复榘那张写满不屑的脸上,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黄河水:“韩总司令,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韩复榘把最后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红皮,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肚子上的皮带,斜着眼瞅着台上的蒋介石,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委员长,话不能这么说。日本人来势汹汹,有飞机有大炮,我第三集团军用两条腿和汉阳造去硬顶,那是拿弟兄们的命去填无底洞。为了保存抗日实力,老韩我不得不做战略转移嘛。”
说到这里,韩复榘冷笑了一声,声音在礼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再说了,这打仗丢地盘的事,也不是光我老韩一个人干过。山东丢失了,是我的责任。那南京丢失了,是谁的责任?”
这句话一落地,坐在后排的李宇轩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人才,真他妈是个人才。
李宇轩拿文明棍轻轻戳了戳地板,心道这韩老哥真是不负“民国第一作死能手”的称号。
在国民党的官场里,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多了去了,但你把校长的底裤当众扯下来挂在大纛上,这就是另外一个性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