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2/2)
“真的假的为什么呀”
“好像是他儿子在运输队搞了什么名堂,被人举报了。矿上在查呢。”
“许冬生那孩子看著挺老实的呀。”
“老实老实能在运输队捞那么多油水”
仁野站在那里,把那几句閒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凑上去打听,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机电科库房的方向走。
许冬生被人举报了谁举报的举报的是什么运输队的油水,他当然知道。上辈子他就知道,运输队往外运煤的时候剋扣斤两,这是矿上公开的秘密。但这种事从来没人管,因为牵扯的人太多了,从运输队到过磅员到保卫科,一条线上的人都有份。
许冬生被人举报,说明有人要动他了。是谁要动他是矿上的人,还是外面的人仁野不知道,但他觉得这件事来得不早不晚,刚好在他准备开矿的时候。
机电科库房的门开著,里面叮叮噹噹的,有人在修设备。仁野走进去,看见韩长河蹲在一台旧风机旁边,手里拿著扳手,正在拧螺丝。他的动作很慢,不像以前那样利索,拧几下就停下来,发一会儿呆,再继续拧。
“韩叔。”仁野喊了一声。
韩长河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神闪了一下,把手里的扳手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著仁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天没喝水。
仁野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韩长河接过烟,叼在嘴角,摸了好一会儿才摸到打火机。打了几下才打著,火苗躥起来,凑到菸头上,吸了一口,呛得他直咳嗽。
“韩叔,我爸说矿长跟你打过招呼了。西二开矿要用的设备,从你这儿走。”
韩长河点了点头,把那根烟夹在指间,转过身,朝库房后面走去。仁野跟在他身后,穿过堆满旧设备的场院,到了后面那片空地上。那里堆著几台旧绞车、几台旧水泵、几台旧风机,还有一些零散的矿车和轨道。设备上落满了灰,有些地方锈跡斑斑的,像是堆了很久没动过。
“这些,你看能用得上的,儘管拉走。”韩长河指著那堆设备,“价钱好商量。”
仁野蹲下来,一台一台地看。绞车是七五年出厂的,有点老了,但外观看著还行,电机没烧过,减速箱也没漏油,应该还能用。水泵的泵体有些锈,但叶轮还能转,换一下密封件就行。风机的问题大一些,叶片有裂纹,不能再用了,得找別的。
“这台绞车、这台水泵,这两样我要了。风机不行,得另找。”仁野站起来,看著韩长河,“韩叔,你开个价。”
韩长河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在手掌心里,烫得他嘴角抽了一下,但他没吭声。
“绞车三百,水泵两百。矿车你要几辆”
“十辆。”
“一辆算你两百,十辆两千。轨道按米算,你要多少”
“先要三百米。”
“一米五块,三百米一千五。电缆、电线、照明、开关,这些零碎加起来,算你一千。”
仁野在心里把帐算了一遍。绞车三百,水泵两百,矿车两千,轨道一千五,零碎一千,总共五千。比他预想的要便宜得多。
“韩叔,这价钱——”
“够了。”韩长河打断了他,“这些东西堆在这里也是生锈,能卖出去就是赚的。矿上要的不是钱,是腾地方。”
仁野没有推辞,他知道韩长河说的是实话,也知道这里面有人情的成分。他没有说谢谢,有些东西不用说谢谢,说了反而见外。
“那什么时候能拉走”
“你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来拉。我跟门卫打好招呼,你自己找车。”
仁野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那张集资的帐本,在空白处把设备和价格记了下来。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合上帐本,抬起头,看见韩长河正盯著远处发愣,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叔,许冬生的事,你听说了吗”仁野试探著问了一句。
韩长河回过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听说了。”
“怎么回事”
韩长河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有人往矿长办公室塞了一封举报信,说许冬生在运输队剋扣煤炭、私卖外运,涉案金额不小。矿上已经成立了调查组,正在查。”
“谁举报的”
韩长河摇了摇头:“不知道。信是匿名投的,但里面的东西写得很细,哪年哪月、哪一车、多少吨、卖给了谁,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內部人提供材料,写不出这种东西。”
仁野的心跳了一下。他想起了韩天放。韩天放在运输队干了那么多年,对运输队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如果他要举报许冬生,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许冬生是许红兵的儿子,许红兵是韩长河的对头,而韩长河——
仁野把这根线在脑子里理了一遍,没有说话。
从机电科库房出来,仁野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矿部大楼。他想看看许冬生的事到底闹成了什么样。
矿部大楼门口的人比刚才更多了。不光有家属院的婶子大娘,还有矿上的工人,有运输队的,有採煤队的,有劳资科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仁野从人群边上走过去,听见有人在说“许科长这次怕是保不住了”,有人在说“许冬生那小子看著老实,没想到胆子这么大”,还有人在说“这事牵扯的人不少,运输队好几个都被叫去问话了”。
仁野走到矿部大楼门口,看见门厅里贴著一张通知。白纸黑字,盖著矿务局的公章。通知的內容很简单:根据群眾举报,经矿务局研究决定,对红星矿劳资科科长许红兵、运输队职工许冬生涉嫌违纪违法问题进行调查。调查期间,许红兵暂停科长职务,许冬生暂停运输队工作,配合调查。
仁野把那张通知看了一遍,然后转身离开了矿部大楼。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把许冬生那天晚上在家属院门口跟他说的话又想了起来。“我不管你打什么主意。但西二採区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能动的。”许冬生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仁野记得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警告,有威胁,还有一点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现在许冬生被停职调查了,他的警告和威胁都不重要了。但仁野心里明白,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许红兵在矿上干了这么多年,关係盘根错节,不是一封举报信就能扳倒的。调查归调查,最后能不能查实,查实了怎么处理,都还是未知数。
他需要一个备用的方案。一个如果许红兵不倒、如果他反扑回来、如果他在开矿的事上使绊子的时候,能拿出来的备用方案。
仁野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角,一边走一边想。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田穗儿。
她站在院门口的路灯下,穿著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头髮隨便扎在脑后,手里拎著一个布袋子,像是刚从供销社买东西回来。看见仁野走过来,她停下来,站在路灯下看著他。
仁野走到她面前,站定。
“买了什么”他问。
田穗儿把布袋子打开给他看,里面是几本书,还有一沓信纸和几支原子笔。
“买这么多纸笔干什么”仁野问。
田穗儿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抿住了。
“备考。”她说,“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