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残局(1/2)
谢厌舟回到关内时,天已经黑透了。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指挥使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他摆摆手,推开那只手,自己站直了。
城墙上火把通明,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左臂的伤口已经没知觉了,整条袖子被血浸透,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冷得像铁皮。他没有回小楼,直接上了城墙。
陈伯松正在那里清点伤亡。
看见谢厌舟上来,陈伯松顿了顿,继续低头翻册子。翻了几页,声音发哑:“左翼一战,阵亡一千二百人,重伤四百,轻伤不计。江南水师轻骑折了三百,右路军损失最重,三个营打残了。”
谢厌舟没有说话,接过册子翻了一遍,合上还回去。
“左贤王那边呢?”
“撤了。”陈伯松指向关外,“斥候回报,中军拔营后往东北方向退了六十里,右翼跟着撤了。左翼残部散了大半,剩下的往西跑了,应该是去投靠呼揭部。”
谢厌舟点了点头。
撤了,但没走远。六十里,轻骑半日可到。左贤王还在等,等援军,等粮草,等大齐露出破绽。
“把伤亡名单抄一份,送京城。”谢厌舟转身,“阵亡的,抚恤银从内库出,不走兵部。重伤的,安排人送回太原养伤。”
陈伯松应了,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陛下,谢云峥那边——”
“还没消息。”
谢厌舟打断他,语气平淡,但陈伯松听出了那层意思——不是没有消息,是没有找到。
关外那么大,一个人要是存心想藏,几万大军也搜不出来。
他回到小楼,推开门,炭盆里的火已经快灭了,只剩几块红彤彤的炭核在灰烬里明灭。他没有添炭,走到桌边坐下,拿起茶壶倒了倒,空的。
他把茶壶放下,靠在椅背上。
左臂的伤口又开始渗血,麻布被血浸透,顺着指尖往下滴。他低头看了一眼,撕下一截干净的布条,把伤口又缠了一圈,系了个死结。
然后他铺开纸,提笔蘸墨,给沈清禾写信。
写了几个字,停住了。
他盯着纸上“仗打完了”四个字看了很久,觉得不对。仗没打完,只是打完了一小仗。左贤王撤了,忽鲁台还在草原深处磨刀。谢云峥回来了,但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京城的世家只是暂时蛰伏,等风头过了,还会再冒出来。
要写的东西太多了,纸写不下,也写不清楚。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炭盆。纸团在炭核上烧起来,火苗蹿了一下,又灭了。
他重新铺了一张纸,写了一行字。
“左翼溃败,敌暂退。朕无恙。”
折好,封蜡,叫来人发出去。
窗外起了风,呜呜地响。谢厌舟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雪末和烟火气。关外的方向漆黑一片,看不见任何光亮。
他关好窗户,没有睡,重新坐回桌前,摊开那张北境舆图。
左贤王退了六十里,扎营的位置在两条河之间,背靠一片矮山,易守难攻。他选这个地方,不是为了防守,是为了等。
等援军从草原腹地过来,等粮草从西面运到,等大周的粮草撑不住。
谢厌舟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雁门关一路往北,划过左贤王的新营地,再往北,是忽鲁台的王庭。
王庭距离雁门关八百里。八百里,快马五天,大军半个月。
时间够,也不够。
够的是,半个月内左贤王不会有大动作。不够的是,半个月后,忽鲁台的主力就到了。
谢厌舟把舆图卷起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脑子里很清醒。打掉左翼只是卸了左贤王一条胳膊,他的中军和右翼还在,主力未损。等援军一到,他还会卷土重来。
到那时候,雁门关要面对的是十万以上的大军。
陈伯松手里只剩下不到两万五千人,加上谢厌舟带来的几百,加上江南水师的两千多,勉强凑够三万。
三万对十万。
守城有余,出战不足。
但一直守在城里,就是坐以待毙。
谢厌舟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木梁。
他想起谢云峥在关外做的事。烧粮草,杀斥候,煽动部落反水。那个人手里没有一兵一卒,却把左贤王的后方搅得天翻地覆。
这就是战神和普通将领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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