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赵大钢想起了秦岳（1/2）

那边的屋子安静了两秒钟，然后传来一声含糊的嘟囔，大概是陈梅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楚，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弃。

接着是一声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然后又安静了。

李文转过头来，盯着赵大钢，压低声音，但压低的声音里依然充满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最好有个正当理由。”

赵大钢顾不上李文的反应，甚至顾不上自己差点从炕上翻下去这件事。

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恍然大悟，那种“我终于想起来了”的兴奋在他脸上绽开，像一朵被开水泡开的菊花，每一条皱纹都被撑开了，每一寸皮肤都在发光。

他猛地从炕沿上站起来，动作太猛，脑袋差点撞到头顶的横梁——横梁离他的头皮只差两指宽的距离，他弯着腰，一只手捂着后脑勺，另一只手激动地指着门口的方向——虽然门口什么都没有，连一只蚊子都没有——声音又快又急，像是怕说慢了一个字就会忘记，又像是肚子里憋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不吐不快。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那个人是谁了！”

李文眉头紧皱，弯腰将掉在地上的书捡了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书的边角沾了一点泥，他用袖口擦了擦，没有翻开，而是拿在手里，看着赵大钢等他往下说。

他的表情从惊吓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审视——那种“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来”的审视。

“就是那个——那个谁——”赵大钢比划了一下，手掌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大圈，像是在努力地从记忆的深海里打捞一个快要被淹没的名字。

他的手指在空中抓了抓，像是在抓一条滑溜溜的鱼，抓住又滑走，滑走又抓住，“两三年前，咱们知青点，住过一阵子的那个！你忘了？和云清关系很好的那个！”

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语序是乱的，主谓宾是散的，但关键词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两三年前，知青点，住过一阵子，和温云清关系很好。

这些关键词像一颗颗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了一起，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链子。

李文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突然的、剧烈的、像翻书一样说翻就翻的变化，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是在脑子里将两张照片叠在一起、然后发现它们完全重合的那种变化。.

他的眉头先是拧得更紧了一点——那是努力回忆的表情，额头上挤出了三道深深的竖纹——然后慢慢地舒展开来，像是有一只手在他的眉间轻轻抚过，将那些褶皱一道一道地抚平了。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黑暗中突然擦亮的一根火柴。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想说什么，又还没有完全确定该不该说。

“你是说……”李文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炕沿上这两个人能听到。

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一些，脑袋朝赵大钢的方向凑了凑，像是怕隔墙有耳，又像是怕自己听错了，“那个……军人？”

赵大钢使劲点头。

点头的幅度大到让人觉得他的脑袋随时可能从脖子上掉下来。

他的下巴几乎要戳进锁骨里，一下，两下，三下，点得又快又用力，像小鸡啄米，又像有人在按他脑袋上的弹簧。

“对对对！就是他！”赵大钢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低的只是音量，音调依然是高的，带着一种“我终于想通了”的兴奋和释然，“我就说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你记得不，他在咱们这儿住了大概……半个多月？快一个月？反正不长不短，走得挺快。那时候咱们还纳闷呢，怎么一个知青住到知青点来了，没待多久就走了。后来他走了，这事儿也就过去了，谁也没再提。”

李文没有接话。

他的眉头没有因为想起来了而舒展，反而拧得更紧了。

他的目光从赵大钢脸上移开，落在煤油灯跳动的火焰上。

火焰在玻璃灯罩里摇晃着，像一个不安分的精灵，忽左忽右，忽大忽小，将黄色的光晕投在屋子里每一个人的脸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影子也跟着摇晃，忽长忽短，忽浓忽淡，像是墙上长出了一片会动的森林。

李文的表情变得谨慎起来。

那种谨慎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一点一点地、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一样，从他身体的深处往外扩散。

先是他的眼神变了，从回忆时的茫然变成了审视时的锐利；然后是他的眉毛，从舒展变成了微蹙；然后是他的嘴唇，从微张变成了抿紧。

最后，他整个人都变得谨慎了，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壳从他的身体里长了出来，将他包裹在里面。

那种谨慎，像是触及了什么不该触及的东西。

“那个人是军人。”

李文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赵大钢听不明白，又像是怕自己说得不够准确，“咱们这里是什么地方？农村。知青点。一个军人，不住在公社，不住在招待所，偏偏住到知青点来，跟一个知青住在一起，一住就是大半个月……”

他没有把话说完。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说，而是因为那些话不方便说出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该点的已经点了，不该说的就不能再说了。这是李文的风格——他是那种在关键时候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的人。

不像赵大钢，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往外倒。

他话中的隐意，赵大钢听懂了。

军人进入知青点，还隐藏身份——至少没有公开亮明过身份。

那时候他们只知道这个人是个知青，至于是为什么住在这里，一概不知。

没有人解释过，也没有人问过。

在那个年代，有些事情是不能问的，问了就是不懂事，不懂事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一个军人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和一个知青产生了不该产生的交集，这里面一定有原因。

那个原因是什么，不是他们应该知道的，也不是他们可以打听的。

也许是任务，也许是别的什么，总之——不是他们知青可以管的事情。

赵大钢刚才还兴高采烈的表情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脸上一寸一寸地褪了下去。

那种“我终于想起来了”的兴奋褪得干干净净，像是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退走，留下一片湿漉漉的、裸露的沙地，上面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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