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六章 联合商会的黄昏(2/2)
最终,在宴席将散时,陈万贯第一个站了起来。这老狐狸脸上堆起笑,对林启躬身:“王爷深谋远虑,老朽佩服。这改制……虽说一时阵痛,但长远看,确是利国利民,也……也给我等指明了新路。老朽代表泉州陈家,愿配合朝廷改制,该交的买卖,绝无二话。只求王爷,那南洋岛屿的特许权,还有那风险投资基金……能否多给些份额?”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随。明州的周老板也赶紧表态:“是啊王爷,我们周家也配合!那蒸汽船运的股,我们认购!”
“还有我们!”
“我们也是!”
表态声此起彼伏。大多数人,在现实利益和潜在威胁面前,选择了妥协。毕竟,王爷给的“汤”,里面肉块似乎也不少。
但也有头铁的。
“道不同,不相为谋!”一个来自广州的香料商,姓胡,年纪四十上下,性子比较烈,他冷哼一声,起身对林启草草一拱手,“王爷的‘汤’,胡某无福消受。告辞!”
说完,也不管其他人,拂袖而去。他这一走,又有两三个平日与他交好,或同样心存侥幸的商人,也犹豫着起身,跟着离去。
林启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苏宛儿看着那几人离去,又看看身边这些满脸堆笑、忙着表忠心的“老兄弟”,忽然觉得一阵恶心和悲凉。她放下筷子,低声对林启道:“我身子不适,先回了。”也不等林启回应,起身离席。
林启看着她略显踉跄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终究没说什么。
宴席在不咸不淡中结束。大佬们揣着各自的心思,拿着那些文件副本,心事重重地离去。
三天后。
广州胡老板在明州的货栈,迎来了一队税吏和市舶司的官员。
“胡老板,你这批从占城运回的香料,报关单有点问题啊。”税吏拿着单据,慢条斯理地说,“数目对不上,品级也模糊。按规矩,得全部开箱查验。还有,你这货栈的防火措施,似乎也不达标,得停业整顿。”
开箱查验?这年头海运,货箱里夹带私货是常事,一查一个准。停业整顿?更是要命。
胡老板额头冒汗,赶紧塞银子。税吏笑眯眯地推开:“胡老板,使不得,如今规矩严了。”
与此同时,他在广州的生丝供应商,托人捎来口信:“胡老板,对不住啊,今年生丝紧俏,都被国营公司订走了,您要的那批货……实在匀不出来。”
原料断了,货被卡了。胡老板这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软钉子”。他去找之前一起离席的那几位“难友”,发现他们境遇都差不多,不是船被扣,就是路引出问题,要么就是老主顾忽然没了音讯。
直到这时,他们才真正明白,王爷那天在酒楼说的“从此以后,朝廷的订单、国企的配额、港口的便利、乃至……人身安全,恐怕就与君无缘了”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吓唬人。
那是通知。
改制风波后第七天夜里,林启在书房处理公文。夜已深,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门被轻轻推开。没有通报,能这么进来的,只有几个人。
苏宛儿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素雅的浅绿色襦裙,未施粉黛,头发松松挽着,看起来比前几天在酒楼时更加憔悴。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还没歇着?”她声音有些沙哑,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燕窝粥,“厨房煨的,喝点吧。”
林启放下笔,看着她:“你也是,脸色不好。坐。”
苏宛儿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隔着书桌,一时无言。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那几个人,”林启打破沉默,“服软了。今早来找陈伍,说愿意配合,只求给条生路。”
“嗯。”苏宛儿低低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他们……也不容易。”
又是一阵沉默。
“宛儿,”林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少有的疲惫和坦诚,“你怪我吗?”
苏宛儿抬起头,看着他,眼圈瞬间就红了。她咬着嘴唇,拼命摇头,可眼泪还是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我……我不怪你。”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知道,你是对的。国家大了,不能像以前那样……那样靠义气,靠分红笼络人心。需要规矩,需要法度……我知道。”
她抬手抹了把眼泪,却越抹越多:“我就是……就是心里难受。看着那些老兄弟,那些当年一起在泉州码头,对着妈祖像发誓要同生共死的人……如今为了点生意,为了点钱,在你面前卑躬屈膝,在我面前欲言又止……我心里难受!”
“还有……”她哭出声来,“还有我们!林启,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当年你穷得连件像样袍子都没有,我变卖首饰给你置办行头。你出海,我提心吊胆,天天去码头等。后来有了泰儿,我们多高兴……可后来,你身边人越来越多,你的事情越来越大,泉州那个小院子,你回得越来越少。长安这么大,王府这么深,可我总觉得,离你越来越远……”
她哭得不能自已,仿佛要将这些年独守空房、打理商会、周旋各方、心中积攒的所有委屈、孤独、不安,全部倾泻出来。
林启默默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太久。他起身,走到她身边,想拍拍她的背,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只是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递给她。
苏宛儿接过手帕,捂着脸,哭了很久,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
“宛儿,”林启等她稍微平静,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对不住你。这些年的冷落,疏远,是我的不是。你为我,为这个家,付出太多。我……”
他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泰儿,是我们的长子,也是我心中,唯一的世子人选。?这江山,这基业,将来是要交到他手上的。”
苏宛儿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世子?她的泰儿?
“他稳重,仁厚,有担当。”林启继续道,“我知道,你心里一直觉得,明月是正妃,祥儿又得月薇和格物院喜爱,担心泰儿受委屈。我今日告诉你,就是要你安心。这未来的天子,是你我的儿子。?你这些年为商会,为海贸,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不是在为他人做嫁衣。是在为我们自己的儿子,铺路。”
这话像一道惊雷,又像一剂良药,瞬间击中了苏宛儿心中最深处的不安和隐痛。她呆呆地看着林启,眼泪又流下来,但这一次,似乎少了苦涩,多了些释然和难以置信的欣喜。
“真……真的?”她声音颤抖。
“君无戏言。”林启点头,“此事,我已与明月、月薇通过气。她们都无异议。朝中重臣,我也在慢慢透露。只待时机成熟,便会公告天下。”
苏宛儿捂住嘴,又哭又笑,像个孩子。多年的委屈、隐忍、不甘,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某种程度的补偿和宣泄。她知道,有了儿子这个指望,她在林家,在这个帝国庞大而复杂的关系网中,终于有了不可动摇的根基。
“那……那你还要把商会……”她想起改制,又有些担忧。
“商会必须改制,这是国策,也是为了泰儿将来接手时,能有一个更规范、更少掣肘的局面。”林启语气坚定,但多了几分柔和,“不过,改制后的私人商会,依然需要人统领,需要与朝廷,与国企配合。这个人,必须是我绝对信任,也熟悉海贸,能镇得住场面的。”
他看着她:“宛儿,我想让你,去泉州。名义上,是‘督导东南海贸,协调私商事务’。实际上,是替朝廷,也替……替我们未来的皇帝,看住大宋的钱袋子,稳住那些商人。你在泉州经营多年,人脉威望都在,你去,我最放心。”
去泉州?离开长安?苏宛儿怔住了。这意味她将再次远离权力中心,远离林启身边。但……也远离了长安王府里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压抑的氛围。而且,是带着使命和荣耀去的,是为了儿子的未来去的。
她看着林启,从他眼中看到了歉意,看到了托付,也看到了不容更改的决心。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点了点头。
“好。我去泉州。”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林启心中微微一松,也有一丝怅然。他知道,这道裂痕,今晚的眼泪和谈话,可以暂时弥合,但无法彻底消失。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何时动身?”他问。
“等改制细则敲定,第一批商会的人安顿好。”苏宛儿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眼圈还红着,“我也要收拾收拾,泉州那边,很多年没好好打理了。”
“需要什么,跟陈伍说。”林启道,“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南洋那边,赵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小子,似乎不太安分。你到了泉州,也留意一下。若他们只是闹腾,不必理会。若真敢勾连外人,劫掠商船……你知道该怎么做。”
苏宛儿眼中寒光一闪:“我明白。”
夜深了。苏宛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烛光中的林启。这个男人,曾经是她的一切。如今,他是君,是主,是摄政,是她儿子的父亲。却唯独,不再是当年泉州港那个会对着她傻笑的穷书生了。
“你也早点歇着。”她轻声说,然后转身,走入门外无边的夜色中。
林启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知道,联合商会的时代,真的结束了。而苏宛儿,也终于选择了她的路。
一个时代落幕,总有黄昏。
而黄昏之后,是漫长的夜,还是新一天的黎明?
他转身,吹熄了书案上的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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