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五章 改制风波起(1/2)
宣和七年,十月十五。
垂拱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往常这个时候,该是朝臣们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吵得面红耳赤,或者为了哪个地方的灾情拨款争得唾沫横飞。可今天,没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御阶下那张临时搬进来的、三丈长的紫檀木桌。桌面上没摆奏折,没放茶点,堆着的东西有点……出戏。
左边是一口敞开的红木箱子,里面塞满了卷起来的羊皮纸、硬纸册、还有盖着各种奇怪印章的条约文本。最上面那卷羊皮纸露出一角,上面是金色的双头鹰徽记——拜占庭,或者说,尼西亚的东西。
中间是十几个巴掌大的琉璃罐,里面装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玩意儿:黑乎乎像石头又像炭块的东西(焦炭样本)、淡黄色的颗粒(硫磺)、深褐色的豆子(咖啡豆)、甚至还有一罐灰白色的粉末(水泥试样)。
右边,是一摞半尺厚的账册,账册最上面压着个打开的紫檀木匣,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锭,在殿内烛火下晃得人眼晕。
林启就站在这张桌子后面。他没穿龙袍,是一身暗紫色的亲王常服,但腰带上挂着的不是玉佩,而是一枚小巧的、金灿灿的十字架勋章——教皇送的“基督之盾”。
这身打扮,这副做派,加上桌上这堆玩意儿,让满殿朱紫大臣和皇室宗亲们心里都打起了鼓。
“都到齐了?”林启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回王爷,在京四品以上官员、有爵宗亲、内阁诸位相公,俱已到齐。”侍立一旁的陈伍沉声回道。
“好。”林启点点头,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口装满条约的箱子,“诸位,两年前,本王率舰队西行。有人说,这是劳民伤财,是穷兵黩武,是拿国库的钱去打水漂,就为了满足本王一点‘看看世界’的私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站在后排、眼神闪烁的老臣——那是司马光罢相后留下的几个“清流”,以敢谏著称,也以顽固闻名。
“现在,船回来了。有些话,该说清楚了。”林启从箱子里抽出最上面那份羊皮卷轴,哗啦一声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拉丁文和汉字并列,“这是与教皇国签订的《罗马和平与通商条约》。凭此约,我大宋商船商队,可在所有承认教皇的基督国家自由通行贸易,人身货物皆受保护。教皇特许状,就是咱们在西边做生意的护身符。”
他又拿起一本硬壳册子:“这是与西西里王国签的军售与通商协定。单是首付款,黄金一万五千两,已入库。后续还有硫磺、橄榄油、葡萄酒,分三年交付。”
再拿起一本:“这是与尼西亚帝国的盟约,咱们在金角湾有了永久租借地,定名新宋港。这是与基辅罗斯诸公国的贸易备忘录,与波兰大公的兄弟盟书,与神圣罗马帝国新皇的通商条款……”
一本一本,一份一份,像摆地摊一样铺在桌上。每拿起一份,林启就报出几个关键数字:赔款多少,贸易额预估多少,特许权利几条。声音平稳,但砸在殿里,却像一声声闷雷。
最后,他拍了拍那摞账册:“这是西行船队带回的直接收益总账。已入库金银,折合白银两百三十七万八千四百两。这还不算那些条约带来的长期贸易利益,不算咱们在海外占下的港口、商站,不算带回来的新作物种子、新式农具图纸、还有那几十位自愿来大宋的学者工匠。”
他看向那几个“清流”老臣:“王御史,李给事中,你们当年上的折子,说西行耗费恐超百万,乃‘虚耗国帑’。现在,本王用两百万两白银的净收益,堵你们的嘴,够不够?”
那个被点名的王御史,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反驳,旁边同僚赶紧拽他袖子。
“当然,钱是小事。”林启话锋一转,拿起一个琉璃罐,里面是金黄色的颗粒,“这叫占城稻种,从南洋带回,已在福建试种,亩产比本地稻高三到五成。耐旱,早熟。”
又拿起一罐灰白粉末:“这个,叫水泥。遇水结硬,胜于三合土。修路、筑城、建坝,无往不利。配方已交格物院。”
“还有这些,”他指着那些条约,“不是一纸空文。是商路,是市场,是咱们的丝绸、瓷器、茶叶可以卖到万里之外,换来真金白银、急需物资的门票!是咱们的商人出去,不再担心被当肥羊宰,有教皇、有国王、有大公给他们撑腰的依仗!”
他声音提高,回荡在大殿:“这叫对外开放的红利!不走出去,这些钱,这些种子,这些条约,会从天上掉下来吗?会自己跑到国库里吗?”
满殿寂静。只有几个年轻官员压抑不住的激动呼吸声。那几位老臣彻底哑火,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铺垫够了,该上正菜了。
林启将桌上的东西示意内侍收走,只留下一本薄薄的、用明黄色绢帛封面的册子。
“西行红利,是开源。然开源之后,更需节流,需理顺。”他拿起那本册子,目光缓缓扫过站在左侧前排的皇室宗亲队伍。
那里站着二十多人,有白发苍苍的老王爷,有正当壮年的郡公,也有几个面带桀骜的年轻人。他们大多是“皇家商行”的大小股东、管事、或者靠着商行分红过着奢华日子的寄生者。此刻,被林启目光一扫,不少人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祥的预感。
“自本王主政以来,为充盈内帑,便利皇室用度,更为了在关键行业有所掌控,设立了‘皇家商行’。”林启缓缓道,“经营盐、铁、粮、布、矿、茶、马、海外贸易等。这些年,商行确有贡献,也养活了不少人。”
宗亲们脸色稍微缓和。
“但是——”林启语气陡转,“弊端也日益凸显!机构臃肿,人浮于事!贪墨成风,利益输送!与民争利,囤积居奇!更有些蠹虫,打着皇家的旗号,强买强卖,欺行霸市,败坏的是朝廷的名声,损害的是百姓的生计!”
一连串的指控,如同鞭子抽在宗亲们脸上。几个老王爷气得胡子发抖,一个年轻郡公忍不住出声:“王爷!此话可有实证?莫要冤枉好人!”
“实证?”林启冷笑,对陈伍点头。陈伍立刻捧上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厚厚的卷宗。
“河北盐场,去年三月至八月,账面亏损三万两。实际呢?盐场管事,你堂弟赵永,将上好官盐以次充好,私售给盐枭,获利五万两,分你多少?”
“江南织造局,今年春季丝绸入库数,比出产数少了三成。那三成上等苏绣去了哪里?你府上三姨太上个月做寿,收的礼单里,可有六十匹‘市面上绝迹’的流光锦?”
“还有你,你,你……”林启手指连点,每点一个,就报出一桩烂事,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清清楚楚。被点到的人,脸色瞬间惨白,汗如雨下。
这些都是夜不收和赵明月暗中协助查实的,铁证如山。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林启合上卷宗,声音冷冽,“皇家商行,本应为国谋利,为民谋便。如今却成了某些人吸食国脂民膏的自留地!成了拖累朝廷、离间民心的毒瘤!此风不改,国无宁日!”
他拿起那本明黄册子,高高举起:“故,本王今日提议,奏请陛下批准——皇家商行,即刻改制!”
“改制?”宗亲队伍一阵骚动。
“对,改制!”林启声音斩钉截铁,“撤‘皇家’之名,去‘私产’之实。改组为‘大宋国营盐铁总公司’、‘大宋国营粮食总公司’、‘大宋国营矿务总公司’、‘大宋国营纺织总公司’、‘大宋国营海外贸易总公司’等系列国企!这些公司,不再是某家某姓的私产,而是朝廷所有,全民所有**!其利润,除必要开支和再生产投入,大部上缴国库,用于修桥铺路、兴修水利、赈济灾民、充实军备、推广教化!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全民所有?国企?”这些词太新鲜,也太吓人。宗亲们炸了锅。
“荒谬!此乃祖产!岂能充公?”一位年过七旬、辈分极高的老王爷,赵王赵允弼,颤巍巍地站出来,他是太宗一脉,在宗亲中威望极高。
“王爷!这是要夺我等生路啊!”另一个中年郡公哭嚎。
“与民争利?现在是要与宗亲争利了!”有人阴阳怪气。
“肃静!”陈伍一声低喝,带着杀气,殿内稍稍安静。
林启看着激动的宗亲们,语气放缓,但更加坚定:“赵王叔,诸位宗亲,非是夺尔等生路,而是给尔等找一条更稳、更长久、也更干净的生路。”
他走前几步,看着众人:“皇家商行如今是什么样子,大家心里清楚。继续下去,只有两个结果:要么,窟窿越捅越大,最后纸包不住火,陛下震怒,朝廷彻查,在座诸位,有几个能全身而退?削爵、流放、甚至……掉脑袋!要么,民怨沸腾,天下皆言宗亲与国争利,那时,不用朝廷动手,光是百姓的唾沫,就能淹死所有人!”
这话戳中了要害。很多宗亲脸色变幻,他们不是不知道商行里的龌龊,只是利益太大,舍不得,也抱着法不责众的侥幸。
“改制,是刮骨疗毒,也是浴火重生。”林启继续道,“愿意配合改制的宗亲,其原有在商行的‘股本’,可按市价评估,置换为新国企的‘优先股’。什么是优先股?就是每年固定拿分红,不管公司盈亏,只要朝廷在,就有你的钱拿!旱涝保收!而且可以传给子孙,只要不犯谋逆大罪,永不取消!”
“优先股?”“固定分红?”这几个词让骚动稍缓。旱涝保收,对很多只知享乐、不懂经营的宗亲来说,诱惑巨大。
“此外,”林启再加筹码,“宗亲子弟中,确有才干、通晓经济、品行尚可者,经考核,可进入新国企任职,或由朝廷另行安排官职。禄位不失,富贵可保。”
“那……那些铺子、田庄、工匠……”有人小声问。
“一应评估作价,该置换置换,该补偿补偿,绝不强夺。”林启给出定心丸,“但自此之后,盐、铁、粮、布、矿、茶、马、海外大宗贸易,由国企专营。诸位可转向其他行业,朝廷乐见其成,甚至给予扶持。”
胡萝卜给完了,该亮大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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