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鲸歌与交易(2/2)
接下来的工作是繁重而快乐的。更多的乌米亚克从新宋港和鲸骨部营地赶来。人们用绳索将鲸鱼绑在船后,慢慢拖回港湾附近的浅滩。
分割开始了。这是因纽特人的传统技能,也是整个部落的庆典。男女老少齐上阵,用石刀、骨刀,现在还有了铁刀,熟练地切割着巨大的鲸尸。
鲸脂被切成大块,熬油。鲸肉被分成无数份,当场生吃(穆克图克)或准备熏制。鲸骨被拆解,巨大的下颌骨、肋骨、脊椎骨,将被用作建筑材料和工具原料。鲸须被仔细取下,清洗整理。连内脏都没有浪费。
林启遵守承诺,将收获公平分配。鲸骨部拿走了大部分鲸肉和鲸脂——这是他们过冬的命脉。宋军则主要拿走了部分鲸油(燃料和润滑)、大量鲸须(极佳的弹性材料,可做弓弩、撑裙、刷子等)和一部分精选的鲸肉尝鲜。
看着堆积如山的鲸肉和鲸脂,卡维克和整个鲸骨部的人,眼睛都是红的。这一次收获,抵得上他们过去好几次冒险捕猎的总和!而且,没有死人,甚至没人重伤!
“朋友!真正的朋友!”卡维克用力拍着林启的肩膀,激动得语无伦次。他看向宋军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警惕、怀疑,到后来的敬畏、感谢,现在,多了几分依赖和信任。
联合捕鲸的巨大成功,彻底打开了局面。
新宋港变得热闹非凡。鲸骨部的人往来频繁,用各种皮毛、骨制品、熏肉,换取他们急需的铁器、盐和布匹。营地边缘,自然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市场”。
林启派出的工匠们也没闲着。他们帮因纽特人改进了鱼叉的设计,加装了更有效的倒刺和便于投掷的平衡杆。改进了雪橇的滑板,用铁片包裹,更光滑耐用。还传授了用明矾和鞣酸快速鞣制皮革的新方法,虽然材料有限,但效果立竿见影,处理出的皮革更柔软、不易腐烂。
作为回报,因纽特的老猎人们,则带着宋军水手,学习在冰原上生存的技能:如何通过星象和风向辨别方向(北极星在这里异常明亮);如何观察云彩和动物的行为预测天气;如何在暴风雪中搭建临时雪窝;如何从海豹的呼吸孔守猎;甚至如何生吃冷冻的鱼肉来补充水分和能量。
语言沟通,依然是最大障碍。但这个问题,正在被一个少女快速解决。
奇可。
这个因纽特少女的语言天赋,让所有人都吃惊。她就像一块海绵,疯狂吸收着汉语的词汇和句子。她整天跟在林启、平滋子、王泰等人身边,听他们说话,然后模仿,提问。
“这个,叫什么?”她指着桌子。
“桌子。”
“桌——子。”她认真地重复。
“对。你坐的,叫椅子。”
“椅——子。”
“你喝的是茶。”
“茶。”
短短十几天,她已经能进行简单的日常对话,甚至能翻译一些不太复杂的技术指导。她成了首席翻译,在宋人和因纽特人之间穿梭,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成就感和好奇。
她也成了宋军营地最受欢迎的人之一。水手们喜欢逗这个聪明活泼的异族少女,教她更多汉语,也跟她学几句因纽特话。
其中一个年轻舵手,叫陈屏的,教得最勤快,也学得最认真。
陈屏二十出头,福州人,是船队里最好的舵手之一。他长得不算英俊,但很精神,笑起来一口白牙。他负责教几个因纽特青年驾驶改进后的卡亚克——宋国工匠给卡亚克加装了可拆卸的小帆和简易尾舵,在顺风时能省力不少,操控也更灵活。
奇可经常在旁边看着,有时帮忙翻译。
“帆,要对着风。”陈屏比划着,用生硬的因纽特词汇混合手势,“这样,快。”
“舵,转这个,船就转。”他转动尾舵的操纵杆。
奇可点头,翻译给那几个因纽特青年听,自己却跃跃欲试。
“我,可以试试吗?”她用刚学会的汉语问陈屏,眼睛忽闪忽闪的。
陈屏挠挠头:“很危险,会翻。”
“我不怕。我会游泳。”奇可挺起胸膛,“我划卡亚克,很好!”
陈屏看看她倔强的样子,又看看平静的海湾,终于点头:“好,我带你。”
他跳上一条加装了帆舵的卡亚克,伸手把奇拉拉上来。卡亚克空间狭窄,两人几乎挨在一起。奇可身上有淡淡的皮革和海水味道,陈屏能闻到她发间某种草本植物的清香。
“坐稳。抓这里。”陈屏把着她的手,放在舵杆上。他的手因为常年掌舵而粗糙有力,奇可的手则小巧,有些凉。
帆升起来,借着微弱的离岸风,卡亚克轻快地滑出。加了帆,果然省力很多,速度也快了一截。
“哇!”奇可惊喜地叫起来,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快!像飞!”
陈屏看着她开心的侧脸,也笑了。他小心地操控着帆和舵,让卡亚克在海湾里划出优美的弧线。阳光洒在海面上,碎金一般。
从那以后,奇可找陈屏“学驾船”的次数越来越多。陈屏也乐此不疲,甚至开始教她简单的汉字,用小木棍在沙滩上写。
“陈——屏。”他写自己的名字。
“陈……屏。”奇可跟着念,用手指在沙上模仿,歪歪扭扭。
“奇——可。”他写她的名字。
“我的名字,汉字,好看。”奇可看着那两个陌生的符号,笑得很甜。
平滋子最先看出了苗头。一天傍晚,她看着沙滩上并肩坐着、对着夕阳比划写字的两人,对身边的林启轻声笑道:“王爷,咱们船队,怕是要多个因纽特媳妇儿了。”
林启也笑了:“好事。陈屏是个踏实的小伙子。奇可聪明,学东西快。若真能成,是段好姻缘,也是我们和这片土地更深的联结。”
他顿了顿:“不过,尊重他们自己的选择,也尊重鲸骨部的规矩。先看看。”
交易和文化交流在继续。
宋军医官刘太医成了大忙人。他用船上储存的酸橙、柠檬干泡水,给那些有坏血病症状的因纽特老人喝。维生素C立竿见影,牙龈出血很快改善。他又用简单的草药(如蒲公英、薄荷)和推拿手法,治疗因纽特人的关节痛、消化不良等常见病。几次“神效”之后,刘太医被因纽特人尊称为“驱魔者”,几乎被当成半个萨满供奉起来。
刘太医趁机传授卫生知识:勤洗手,食物要尽量做熟,伤口要用开水清洗等等。虽然因纽特人半信半疑(生吃鱼肉是传统),但看在“驱魔者”的面子上,也开始慢慢接受。
夜晚,新宋港和鲸骨部营地之间的空地上,常常燃起篝火。
因纽特人唱起古老的鲸歌、海豹之歌,声音苍凉悠远,模仿着海洋巨兽的呼吸和鸣叫。宋国的乐师则拿出笛子、洞箫,吹奏起江南小调或边塞军歌。起初旋律格格不入,但慢慢地,竟然能找到一些奇妙的和谐。有时,宋国水手会吼上一段家乡的渔歌或号子,粗犷有力;因纽特青年则跳起狩猎的舞蹈,充满力量感。
一次篝火晚会后,奇可没有立刻回鲸骨部营地。她悄悄找到林启,脸上带着少有的严肃。
“王爷,”她的汉语已经流利不少,“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很重要。”
“你说。”林启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热茶。
“前几天,部落里来了几个南边的人。不是我们因纽特人,是……红皮肤的人。”奇拉压低声音,“他们用绿石头和……人,跟卡维克换皮毛。”
“人?”林启眉头一皱。
“嗯。奴隶。手脚绑着,很瘦,不说话。”奇拉脸上露出不忍,“卡维克没要人,只要了绿石头和一些羽毛。那些红皮肤人说,奴隶是从更南边、有大山和金字塔的地方抓来的。那里的人,住在石头城市里,有很多黄金,但也经常打仗,抓俘虏当奴隶。”
林启心中一动。大山和金字塔?黄金?奴隶贸易?这听起来,像是中美洲文明的特征?阿兹特克?玛雅?还是更早的文明?
“那些红皮肤人,还说别的了吗?关于南边,关于他们的地方?”
“他们说,南边很大,有很多不同的部落和国家。有的种玉米,有的造金字塔,有的喜欢打仗。他们自己住在海边,靠捕鱼和贸易为生,但也和山里的人打仗。”奇拉努力回忆,“他们还说,海上有时也会来奇怪的大船,但很少,很久以前。他们很警惕外人。”
大船?很久以前?林启想起了鲸骨部岩画上的帆船图案。难道,在更早的时代,也有其他航海者到达过美洲?维京人?还是……
“卡维克首领,对那些人怎么看?”林启问。
“卡维克不喜欢他们。觉得他们狡猾,残忍。但他们的绿石头很漂亮,有些部落喜欢。而且……他们人多。”奇可小声说,“卡维克说,红皮肤的人,比我们因纽特部落加起来还多。他们住在更暖和、食物更多的地方,能养更多孩子。”
林启沉默。南方的文明,无论是何种形态,其人口基数和组织程度,恐怕都远非北极圈这些分散的渔猎部落可比。与他们的接触,将是全新的、更复杂的挑战。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奇可。”林启郑重地说,“这些信息很重要。记住,不要跟其他人说,尤其是那些红皮肤人可能知道的事。”
奇可用力点头:“我明白,王爷。我只告诉你。”
几天后,另一个发现,引起了随行学者格里高利的注意。
在鲸骨部营地一处古老的岩壁上,有一些年代久远的刻画。其中一幅,画着几条船。船的形状,明显不同于因纽特人的皮划艇,而是有桅杆和帆!
格里高利仔细临摹下来,拿给林启看。
“王爷,您看这帆的形状,还有船体线条……不太像我们现在的船,但毫无疑问,这是帆船。”格里高利很兴奋,“这说明,在很久以前,可能有其他航海者到达过这里!也许是从亚洲过来的,也许……是从别的地方。”
林启看着那粗糙但特征明显的刻画,陷入沉思。美洲,这片被大洋隔离的大陆,在漫长的历史中,真的完全与世隔绝吗?这些岩画,是真实记忆的传承,还是仅仅是对海上某种现象的想象?
当晚,格里高利在他的日记中写道:
“……新宋港建立顺利,与当地土人(其自称因纽特)关系日笃。其人朴野,然智慧存焉,尤擅冰海求生。观其与宋人交往,由惧而敬,由敬而亲,可见王爷怀柔之策善也。”
“然南有强邻,据少女奇可所言,乃红肤之民,有城郭,事农耕,蓄奴隶,行贸易,且有战事。其文明之态,恐非此间渔猎部落可比。”
“又见古岩画,有帆船之形。若为真,则此地非绝域,早有舟楫通焉。今我大宋船队至此,是再续前缘,抑或别开生面?”
“此地民风淳朴,然南有强邻。若宋欲久居,必与南邻争。然以何争?以力压之?以利诱之?以文化之?王爷心中,当有定见矣。”
合上日记,格里高利望向窗外的夜空。北极星在头顶熠熠生辉,南方天际,星辰同样稠密。
这片广袤的新大陆,平静的冰海之下,潜流已经开始涌动。
新宋港的篝火温暖明亮,但更南方的黑暗里,未知的文明正静静等待着。
而那个叫奇可的少女,和她心中悄然生长的情愫,又会在这历史的涡流中,漂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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