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参军名录(2/2)
我脚步一顿,转头看向老僧,如实回道:“早前在宁波府彻查市舶司贪腐一案时相识。我与他数次共事,可他身份隐秘,我亦不知其真实底细。怎么?大师看出不妥?”
张惊鸿垂眸,指尖捻动僧衣佛珠,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与告诫:“此人年纪轻轻,却能一字不差记下靖难旧年宋忠麾下八参军。那些人名,早已被岁月掩埋,哪怕是朝堂典藏、史馆卷宗,都未必留有完整记载。”
他抬眼,浑浊眼底透着通透洞悉:“再者,刘天师乃是皇室钦定正统道门天师,净明、全真、正一三道融会贯通,地位尊崇。寻常江湖人,连觐见资格都无,更别提拜入门下做闭门弟子。”
我心口微沉,已然听懂言外之意。
栖云观本就隶属皇家道观,刘天师亲传闭门弟子,身份绝非普通朝臣、江湖人士。
“你明白便好。”张惊鸿声音更轻,近乎耳语,“此人极有可能出身皇室。”
一语落定,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我并非没有猜想。陆昭权限滔天,行事不受地方官署制约,出手便能调动隐秘力量,甚至能随意干涉东厂人手,我早已知晓他官阶极高、背景可怖。可经老僧点明,我才彻底理清脉络——皇室之人,亲临民间,追查建文余孽。
这般身份,注定他对螭龙、对所有建文旧部,只有一种态度:肃清,斩尽。
“沈施主。”张惊鸿目光诚恳,语气严肃郑重,“此人城府如海,杀伐无度,你与他合作,务必保留分寸。切莫全然交心,万事留一手,好好自保。”
我重重颔首,心底寒意翻涌。
“晚辈谨记大师提醒。”
我话音刚落,张惊鸿抬眼望向西侧偏屋,确认廊下寂静无声,陆昭并无折返痕迹,才压低嗓音,继续向我吐露隐秘。
“我还有一事,方才未曾言说。”他语气低沉干涩,字字郑重,“柳飘飘当年诞下的,是一对孪生子。”
我心口猛地一震,惊愕之色难以掩饰,下意识屏住呼吸。
孪子?
先前江岸交手,我只知秦灵舒一人,从未有人告知她还有血亲同胞。
我压下心底惊涛,低声问道:“大师为何方才不提?”
张惊鸿垂眸,目光落向脚下冰冷青砖,语气淡然却透着世故寒凉:“你要明白,我们这类从暗局里活下来的人,素来说话留一手。陆昭于我而言,是全然陌生之人,来路莫测、城府深沉;我唯独信你,才肯吐露螭龙架构、八参军秘辛。可孪子一事事关血脉、牵扯旧年隐情,在未摸清旁人底细前,不可全盘托出。”
他顿了顿,苍老眉眼泛起一抹怅然:“姐姐名秦灵舒,妹妹名秦灵月。”
我指尖微紧,脑中瞬间串联所有疑点,脱口追问:“此前上鸡鸣寺拜访你的,是二人之中何人?”
“是姐姐。”张惊鸿直言,“起初我见她身形容貌与故人之女别无二致,便以为是性情温和的妹妹秦灵月,故而愿意见面交谈。可短暂相处,我便察觉异常。她言语冷硬、心性狠戾,行事杀伐决绝,完全不似我当年偶遇的那名孩童。”
“你当时便识破了?”
“识破,却未点破。”老僧淡淡摇头,“我刻意装作懵懂不知,让她以为我依旧将她认作秦灵月,故而那次相见,她并未过多试探,交谈寥寥便匆匆离去。”
我眉头紧锁,不解追问:“二人皆是柳飘飘骨肉,血脉同源,大师为何要刻意分辨、刻意隐瞒?”
夜色阴冷,穿堂风掠过荒院,吹动老僧破旧僧衣。张惊鸿神色落寞,眼底掠过复杂纠葛,有恨意,亦有感念。
“当年蓝玉案起,我张家满门覆灭,此事因柳飘飘而起,我的确恨过她。”他语气平缓,不带喜怒,“可乱世之中,是她暗中出手,保下我一条残命,这份恩情,我亦不敢忘。”
“南京城破那日,朝野清洗旧部,影卫一脉尽数遭到清算。我收到密报,柳飘飘身死,唯独留下一对幼女,被人趁乱带出城外。我本以为,姐妹二人始终相伴,未曾分离。”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多年前我云游四方,途经武昌府地界,偶然撞见一名稚童,眉眼容貌与柳飘飘如出一辙。我起初只当是寻常相像,直至看见那枚随身佩戴的逆鳞玉佩,方才确认身份——那是柳飘飘留给幼女的信物。”
“那名孩童,是妹妹秦灵月。”
我瞬间恍然:“也就是说,南京城破混乱之际,被人带走的是姐姐秦灵舒,而妹妹秦灵月,早年孤身流亡、流落武昌?”
“没错。”张惊鸿轻轻颔首,声音带着一丝唏嘘,“一场大乱,骨肉分离。一人流落江湖、被螭龙收纳,浸染阴诡杀伐;一人隐匿市井、无人知晓,常年安居武昌旧宅。”
我脑海中骤然浮现秦灵舒诡谲冷冽的模样,又凭空勾勒出一名性情柔和、不染尘嚣的女子轮廓。孪生同源,命运殊途。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秦灵舒那句“宅内藏着两个人”的真正含义。
不是埋伏、不是陷阱,是一对被乱世拆散、命运迥异的孪生姐妹。
“此地不宜久留。”张惊鸿抬眼再次望向西侧偏屋,确认陆昭并无动静,低声提醒,“陆昭还在搜查,我们也尽快查验后室,莫要在此处逗留过久。此人皇室身份确凿,你切记,永远不要在他面前展露全部底牌。”
我郑重颔首,压下心中所有震撼。
荒宅阴冷,草木萧瑟。
一侧是沉默搜查、身世成谜的皇室高人;一侧是乱世分离、命运割裂的孪生二女。
我站在这片尘封旧地,忽然发觉,自己踏入的从来不是一桩简单谋逆案,而是一张横跨数十年、缠满恩怨与血泪的陈年旧网。
话音未落,西侧偏屋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木轴响动,动静极轻,在死寂荒院中却格外清晰。
我脚步一顿,下意识侧目望向廊下。
张惊鸿神色微敛,眸光一沉,立刻压低嗓音贴耳轻语:“有人折返,细节往后我再细细告知。”
他话音刚落,一抹墨色身影便从昏暗廊影中缓步走出。
陆昭身姿挺拔,衣袍沾了些许灰土,指尖沾着一点暗褐色泥痕,显然方才在偏屋仔细翻查过。他面色依旧冷淡,无半分多余神情,漆黑眼眸淡淡扫过我与张惊鸿,没有问话,却自带审视意味。
我立刻收敛神色,刻意做出搜查完毕、一无所获的淡然模样,坦然对上他的目光。张惊鸿亦是神色如常,垂着眉眼,一副方才查完后室、空手而归的平淡姿态。
“旁屋,无异常。”陆昭语气寒凉,言简意赅。
我适时颔首,语气沉稳附和:“后室与大堂我与大师皆已查验,同样没有留下有用线索。螭龙行事向来谨慎,哪怕撤离仓促,也提前抹除了所有痕迹,没有给我们留下半点破绽。”
说完,我目光落向陆昭,想起肩头尚未妥善处理的伤口,布料被血水微微浸透,简易包扎早已松动。我压下心绪,语气恭谨有礼:“此处荒宅阴冷湿寒,不宜久留。大人,可否先行返回驿站?晚辈肩头伤口尚需重新包扎处理,免得沾染寒气引发溃脓。”
我姿态谦卑,恪守上下级礼数,刻意避开方才私下秘谈的敏感氛围。
陆昭垂眸,视线淡淡扫过我肩头渗血的包扎布条,目光停留不过一瞬。他没有多余询问,只是微微颔首,清冷吐出一字:“走。”
没有迟疑,没有逗留。
三人不再多做停留,依次迈步走出旧宅。腐朽木门被轻轻推合,发出沉闷的轻响,将一院荒芜、满室隐秘尽数隔绝在身后。
夜色更深,武昌街巷寒风萧瑟,青石板路冰凉刺骨。来时三人各怀戒备,归途之中气氛更为沉默压抑。
陆昭走在最前,墨色背影孤冷决绝,全程一言不发,周身寒意沉沉;张惊鸿落于最后,步履缓慢,目光隐晦回望那座隐在夜色里的荒宅,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怅然与沉重;我夹在中间,一边提防身前高深莫测的陆昭,一边记下老僧未曾言明的孪子秘辛,心底迷雾层层堆叠。
一路无人言语,唯有风声簌簌。
我清楚,今夜旧宅看似一无所获、空手而归,实则暗流暗涌。
有人仓促逃亡,有人刻意隐瞒,有人暗藏身份。
而那张横跨数十年的旧网,才刚刚在我眼前,掀开极小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