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参军名录（1/2）

烛火摇曳，微光昏黄。

张惊鸿话音落下，屋内长久陷入寂静。智宿身居朝堂、隐于清流，又借摩尼教之手打压道门，一桩桩旧事铺陈开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阴影之中，陆昭缓缓从背光处走出。先前他始终隐匿黑暗，沉默旁听，此刻方才露出完整身形。墨衣如墨，神色清冷，那双幽暗眼眸掠过桌前老僧，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一位一直跟随宋忠将军的参军嘛？有意思，看来智宿出身旧军。”

短短五字，瞬间打破屋内沉寂。

我抬眸看向陆昭，心生诧异。螭龙旧部多为建文遗臣，智宿若是出身旧军，线索便又收拢一截。

陆昭目光淡漠，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当年靖难一役，宋忠领兵死守怀来，麾下设有参军八人。这八人皆是当时天下有才之士，随军谋策，掌军机、断谋划，智宿便在其中。”

他微微停顿，逐一报出人名，声音冷冽，像是在翻阅一本尘封的死亡名册。

“凌沧澜、苏怀瑾、温柏舟、顾云嵩、沈砚秋、裴临渊、梁慕珩、萧景愚。”

八个人名，字字落定，沉重刺骨。我余光下意识扫向身侧的张惊鸿，清晰看见老僧面色骤然一变，浑浊的瞳孔猛地收缩，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愕掠过苍老面庞。这些皆是埋没在靖难旧尘里的隐秘人名，时隔数十年，早已无人记载、无人提及，寻常人能听闻一二已是难得，陆昭却能一字不差、顺序分明尽数背出。

张惊鸿敛去面上惊色，指尖微不可察地摩挲僧袍边角，目光沉沉审视着陆昭。他眼神探究且警惕，暗自揣摩这名墨衣男子的来历，心底满是疑虑。片刻后，他才轻声附和，语气带着几分隐晦感慨：“我隐约听过其中数人之名，时隔数十年，江湖朝野早已无人记得，竟还有人能记得这般清楚。没错。当年宋忠帐下八参军，皆是建文一朝精心挑选的谋臣。兵败之后，八人死伤过半，余下之人隐于世间，大多投靠螭龙。智宿，必在这八人之内。”

我默默在心底记下。八名参军，皆是文雅古名，绝非粗鄙武夫，这般文人谋臣扎堆，也难怪智宿精通算计、擅长布局。

陆昭视线一转，径直落在我的身上，目光深邃，不带半分情绪：“现下线索收拢，我与你，又要并肩同行，一同查明真相。”

我指尖微微收紧，心头思绪翻涌。

我清楚，与陆昭合作，利弊太过分明。

此人身份隐秘，情报网遍布朝野，人脉、手段、眼界，远非我能比拟。若是借他之力追查螭龙、排查八参军，必定事半功倍，能省去无数弯路。

可同样，此人亦是一柄双刃剑。

我早前便见识过他行事手段，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无视律法、漠视人命，杀伐决断从无半分迟疑。这般人，冷酷无软肋，亦无底线。但凡与他捆绑同行，稍有不慎，便会被他当作弃子、棋子。

如今我身后并非孤身一人。沐雪心思缜密、智谋无双；周新刚正不阿、执掌刑狱；沐家底蕴深厚、手握遗珍；漕帮盘踞水路、遍布江湖。我身后牵绊太多，同伴太多，若是贸然与陆昭深度合作，一旦他不择手段，我身边之人皆有可能被牵连、被利用。

该不该合作？

我心底反复权衡，一时竟难以决断。

陆昭似是看穿我心中犹豫，却并未等候我的答复，压根不在意我的取舍。他素来独断，行事从不需要旁人应允。

他转头看向神色平淡的张惊鸿，语气冷冽干脆：“张大师，今夜无需多言。你在武昌城内，尚有一场旧约。”

张惊鸿枯瘦的指尖轻轻一颤，浑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有无奈，有怅然，还有一丝避无可避的妥协。

我听见旧约二字，脑中骤然闪过江岸雾中那一幕。

乱石渡口，江雾弥漫，秦灵舒当时那句低语清晰浮现脑海——武昌旧宅，藏着两个人。前辈，你要想好，你想见的，到底是哪一个。

我瞬间恍然。

秦灵舒当日所言，并非虚言。那处旧宅、那两个人，便是张惊鸿此番南下，避无可避的一场旧约。那里藏着柳飘飘最后的过往，藏着被掩埋的旧事。

“我知晓那处地方。”张惊鸿缓缓起身，僧衣垂落，身形单薄苍老，“该来的，终究躲不掉。既然入了武昌城，这一场旧约，我必须赴。”

陆昭微微颔首，墨色衣袖轻抬，语气淡漠：“既如此，请大师带路。”

我回过神，压下心中纷乱思绪，压下对合作的纠结顾虑，上前一步。

三人一同走出驿站厢房，夜色彻底吞没天穹。武昌城内街巷幽深，入夜之后行人稀少，青石板路面潮湿发凉，倒映着两旁昏黄灯笼的碎光。晚风穿巷，卷起枯叶，沙沙作响，整条长街死寂萧瑟。

张惊鸿走在最前，步履缓慢，双手背于身后，看似闲散，实则每一步沉稳克制，那是刻入骨血的影卫本能。他熟门熟路穿行在曲折巷弄，避开正街人流，专挑偏僻暗巷前行，像是重归一处深埋记忆的故地。

陆昭走在最后，刻意压慢半步距离，墨色衣袍融入巷中阴影。他全程沉默，不观街景，不发一语，一双眼眸冷冽扫视周遭，周身警戒从未卸下。我夹在二人中间，一边提防巷中暗处埋伏，一边暗自戒备身后的陆昭。

一路向南，远离闹市。

约莫半柱香后，眼前出现一片断壁高墙。

那是一座废弃已久的旧式宅院，外墙斑驳剥落，青砖爬满枯藤，朱漆大门腐朽发黑，门环锈迹斑斑。院外荒草半人高，墙角落满枯叶，无人打理，荒芜死寂，像是被整座武昌城遗忘。

此处便是武昌旧宅。

还未推门，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混杂陈旧尘土气息扑面而来。院门虚掩，缝隙内漆黑一片，看不见院内光景，寂静得令人心底发寒。

“此处是洪武年间遗留的私宅。”张惊鸿停在门前，声音低沉沙哑，“当年柳飘飘隐居湖广，便在此处暂住。”

我目光落在破败门板上，指尖微僵：“秦灵舒说，宅内藏着两个人。”

张惊鸿没有应声，抬手轻轻推开木门。

吱呀——

木门摩擦发出刺耳异响，划破街巷寂静。院内阴风扑面而来，吹得我发丝微动，寒意侵入皮肉。

院内荒草杂乱，断砖散落，中庭一株老槐树枯槁扭曲，枝桠光秃狰狞，映在暗沉夜色中，宛如鬼爪探向夜空。正堂屋门虚掩，屋内一片漆黑，无半点烛火光亮。

我踏入中庭，第一眼便察觉异样。

这座宅院虽看似荒废，地面枯草被人为修整平整，阶前没有堆积落叶，门槛边还残留着半盏未曾燃尽的香灰。正堂木桌之上，摆放着一只白瓷茶盏，杯中茶水尚且留有浅浅余温。

不久之前，这里绝对有人停留。

陆昭缓步踏入院中，墨色眼眸扫过周遭痕迹，目光锐利如刀，淡淡开口：“人刚走。”

“走了？”我眉头微蹙，下意识握紧腰间短刃，“是刻意避开我们？”

“没错。”陆昭走到堂前，指尖轻触桌沿，指腹擦过一层薄灰，语气冷冽，“撤离仓促，桌椅未归位，茶水未曾冷却。码头之时，我突然现身打乱布局，这一场本设给你们二人的局，螭龙临时终止。”

我心头豁然。

乱石渡口一战，秦灵舒本就打算将我与张惊鸿引入这座旧宅，布下死局。可陆昭突兀出现、杀伐太重，瞬间斩杀数名死士，迫使暗处之人忌惮，仓促撤离。

张惊鸿站在堂中，环顾空荡死寂的大堂，神色平静：“既然是旧约，如今人去楼空，我也无从判断螭龙用意。本不知此地究竟要布局何事。”

他目光扫过屋内杂乱痕迹，缓缓开口：“对方撤离仓促，必定留有痕迹。与其在此揣测，不如分头搜查，或许能从遗留物件中，推断出他们的谋划。”

陆昭没有应答，默认应允。他神色淡漠，转身径直离开大堂，脚步轻缓，朝着西侧旁屋走去，墨色背影没入昏暗廊下。

我见此情形，便打算往后室排查。正要开口让张惊鸿留守大堂，在此简单查验、稍作歇息，话音尚未出口，便被老僧轻声打断。

“沈施主。”

张惊鸿声音压得极低，苍老目光直直望向陆昭离去的背影，神色郑重，“你与此人，是什么关系？陆昭，到底是什么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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