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武昌截局(1/2)
我策马踏入武昌城门,暮色压城,城头旌旗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凭沐雪那枚兵部鎏金令牌,城门巡检不敢多做盘问,径直放行,我将马匹交还城内驿站,换下一身风尘的青布长衫,着一身素色布衣,看似寻常行客,低调混入人流。
按照行程推算,我的确比张惊鸿早一日抵达武昌。他走水路,船速受制江风和水流,行船缓慢;我走官道换马疾驰,日夜不休,恰好抢占先机。
入城之后,我并未贸然前往码头蹲守。
经过数次交手,我早已清楚,螭龙之人嗅觉敏锐,智宿更是精于布局算计。若是我直白守在明面上,反倒会暴露意图,落入圈套。我寻了一处临江茶楼,择二楼靠窗雅座,凭窗远眺,目光沉沉望向城外江面。
桌上茶水微凉,我指尖轻点杯沿,脑子里快速梳理线索。
张惊鸿、柳飘飘、逆鳞诡行术、秦灵舒、秦灵月。
还有那个始终藏在暗处、运筹帷幄的智宿。
海运河那一局,我们全盘落败,被对方一枚商会货袋牵着鼻子走。事后我反复回想,那一场骗局干净利落,分寸拿捏极致,既不杀人流血,又能完美调开我方眼线,除了智宿,无人有这般缜密心性。
“公子,城外江面近日起雾,漕船皆停靠在外围渡口,暂不进内港。”
茶楼小二端来热茶,随口一句闲谈,落入我耳中。
我抬眼,淡淡问道:“哪一处渡口?”
“西郊乱石渡。”小二老实回话,“那处偏僻,少有人去,如今雾大,船家都愿意停在那边避险。”
我心中一动,随手丢出一枚碎银,遣退小二。
乱石渡。
偏僻、荒芜、背靠荒林,水路四通八达,最适合围堵、埋伏、软禁。
我当即判定,张惊鸿定然停在那里。
我起身付账,压低帽檐,顺着临江街巷,绕开人流,悄然朝着西郊乱石渡潜行。一路避开官道,专走墙根暗巷,内息暗提,脚步放轻,刻意收敛自身气息。越是临近真相,越要隐忍蛰伏,不可张扬。
行至江岸荒滩,暮色彻底沉下,江雾白茫茫一片,笼罩江面。远处江面之上,数艘乌篷小船静静悬浮水面,如同蛰伏的水兽,将一艘老旧漕船围在中心。
隔着水雾,我看得并不真切,却能隐约分辨——漕船船头立着一道纤细白影,周身轻纱浮动,正是那屡次现身、行踪莫测的神秘女子。
而船尾,那一道枯瘦苍老的僧影,寂然静坐。
是张惊鸿。
我藏身于江岸密林的乱石之后,借树影遮蔽身形,屏息凝神。江风掠过耳畔,夹杂着模糊的人声,二人对话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张前辈。”女子声音清淡,水雾中透着微凉,“你终究还是到了武昌。”
张惊鸿淡淡开口,语气沙哑,不带波澜:“你追我一路,不是只为说这句话。”
女子垂眸,目光落在江面流动的雾气上:“螭龙要你归位。”
“我早已不是影卫。”张惊鸿缓缓摇头,指尖松开,“当年我离开锦衣卫,便断了所有牵绊。靖难之后,世间再无张惊鸿,只有鸡鸣寺一名老僧。”
女子轻声道:“可你会逆鳞诡行术。单凭这一点,你就永远无法脱身。”
江风骤冷,雾气翻涌。张惊鸿沉默许久,低声苦笑:“柳飘飘这一生,害人,也害己。就连她留下的身法,也要纠缠后人半生。”
女子听见那个名字,睫毛轻轻一颤。她没有接话,只是抬手,远远看去,似乎手中有信物之类物件,递到张惊鸿面前。
“有人想见你。”
张惊鸿看向那物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有厌恶,有忌惮,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智宿?”
女子不答,默认一切。
“我不会见他。”张惊鸿语气决绝,“当年旧人,死的死,散的散,何必再掀风浪。”
“由不得你。”
女子话音落下,江面雾气骤然变浓,四周暗处,竟缓缓浮出数艘一模一样的乌篷小船。船上人影肃立,皆黑衣蒙面,气息低沉,动作整齐划一,是专门训练过的死士。他们没有出手,只是静静围堵,封住漕船所有通往城内码头的水路。
不是厮杀,而是软禁。
张惊鸿目光扫过四周,缓缓叹气:“智宿向来喜欢不流血的局。”
“他要你去往武昌城南旧巷。”女子缓缓道,“那处宅院,藏着旧物,也藏着柳飘飘当年留下的东西。”
此话一出,张惊鸿苍老的身躯明显一僵。多少年了,他刻意回避、刻意遗忘的旧事,终究还是被人翻了出来。
“我若不去?”
“那沈鹤言便会去。”女子抬眼,目光直白而冷静,“你应该清楚,那位沈大人太执着,此刻他已入武昌,一旦查到线索,只会踏入死局。”
张惊鸿眸色一沉。他明白,这就是智宿的算计。不用刀,不用血,只用一人,一城,一段尘封旧事,便能拿捏所有人。
雾气深处,女子轻声再道一句,语气极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刻意提醒:
“武昌旧宅,藏着两个人。前辈,你要想好,你想见的,到底是哪一个。”
江面寒雾弥漫,无人知晓这句话的深意。当听见“智宿”二字时,我指尖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果然是他。
此人从未露面,却无处不在,每一步棋都死死压在我们的命脉之上。海运河调虎离山,武昌江面围堵老僧,他永远站在幕后,冷眼操控所有人的命运。
不多时,江面对话停歇,女子缓缓抬手,做了一个收手手势。周遭乌篷船上的黑衣死士整齐划一,缓缓收拢包围圈,却并未放行,明显是要押解漕船,改道去往别处。
他们要带走张惊鸿。
我心知不能再等。
若是让这群人将张惊鸿带走,想要再寻老僧踪迹,便是难如登天。而且我清楚,张惊鸿本就无意为螭龙效力,他是被迫入局。
我右手悄然探入怀中,握住短刃,内息猛然暴涨,脚下轻点碎石,身形骤然掠出密林。夜风掀起我的衣摆,我刻意不压制气息,一声破空锐响划破茫茫江雾。
“谁?!”
江面之上,蒙面死士瞬间警觉,数人同时转头,冰冷的目光锁定江岸。
那名薄纱女子闻声猛然回身,清冷眸子穿透浓雾,直直看向我藏身的方向。她不慌不乱,没有下令死士冲杀,反倒轻轻抬手,止住众人动作。
水雾翻涌之间,她轻声开口,声音隔着江风缓缓传来:“沈公子,终究还是来了。”
我落于江岸浅滩,脚下沾水,衣袂未湿,目光直视船头女子,声音清冷:“放开他。”
船头之上,张惊鸿缓缓抬头,隔着漫天白雾望向我。他眼底没有惊讶,反倒透着一丝无奈与疲惫,仿佛早已料到我会追来。
“沈施主。”张惊鸿声音沙哑,隔着江水传来,“你不该来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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