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白昼将至(2/2)
邹子摆了摆手:“去吧。一路顺风。”
白昼转身,走出院子,轻轻带上了木门。
他没有回头,一路朝着码头走去。码头上已经停了一艘小船,船上站着几个修士,都是要去中土神洲的。有东宝瓶洲的,也有北俱芦洲的。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脸上都带着期待和紧张的神色。
白昼走到船边,跳上小船。他找了个角落,坐下,靠着船舷,闭上了眼睛。
半个时辰之后,小船缓缓开动,驶离了夜航船。
白昼睁开眼睛,回头看去。夜航船依旧静静地浮在墨色的水面上,船舷上的小字,还在不知疲倦地蠕动着。那些飘在空中的发光的字,像无数只萤火虫,围绕着夜航船飞舞着。
小船越开越远,夜航船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浓浓的雾气里。
春寒料峭吹酒醒,山头斜照却相迎。
和孟凉对决完的白昼,哪怕刚刚才认输但是心情似乎还算不错,嘴里还哼着一个算是家乡的童谣。
可能有些想家了,至于家在哪其实他也忘了。
此刻中土神洲西边似乎有一轮大日缓缓升起,让白昼看到这场白昼将至。
——
松涛衔露,晓雾吞山。
太徽剑宗的清晨浸在半透明的乳白雾气里,千仞剑峰只露出半截青黑色的峰顶,像一柄浸在牛乳里的残剑。松针上坠着昨夜的露水,风过处便簌簌坠落,打在青石板上,洇出铜钱大的湿痕,转眼又被山风舔干。前山演武场的剑鸣清越如泉,一波波漫过松林,惊起枝桠间栖息的山雀,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更深的雾里。
孟凉推开屋门时,指尖先触到了腰间铁剑冰凉的鞘身。剑鞘上那道浅痕依旧锋利,是白昼的祛妄剑留下的,五天过去,木纹里还嵌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色剑意,顺着指尖往经脉里钻。身上的伤口大多结了暗红色的痂,灵力恢复了四成,只是抬臂时左肩还会扯着钝痛——那是过隙剑顺着光阴纹路渗进去的余劲,像一根细针,藏在骨头缝里。
他没去前山,拐进了后山的荒径。这里的松树都有百年以上的树龄,树干粗得需两人合抱,松针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悄无声息。走了约莫半炷香,前方豁然开朗,一块丈许宽的青石卧在松间,石面被雨水冲刷得发白,上面刻着半幅残缺的剑谱,笔画苍劲,不知道是哪一辈的剑宗修士随手刻下的。
阡戌就坐在那块青石上。
他穿一身洗得发灰的粗布长衫,裤脚卷到膝盖,露出沾着黄泥的脚踝,脚上蹬着一双破了边的草鞋。手里捻着三枚磨得发亮的蓍草,指腹有厚厚的茧子,蓍草在他指间转得飞快,留下三道模糊的银影,像三只绕着指尖飞的小虫。
听到脚步声,他没抬头,只是捻蓍草的动作慢了半拍:“咸衡风赢了秋磙,打了六个时辰。秋磙最后一拳砸出去,自己先直挺挺倒了,灵力耗得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是四个同门用门板抬下去的。”
孟凉走到青石另一侧,拂掉石头上的松针坐下:“陆野说,山上都在骂咸衡风胜之不武,说他的打法跟滚刀肉一样。”
“赢了就是赢了,哪来那么多废话。”阡戌把一枚蓍草轻轻立在青石上,蓍草细如发丝,却纹丝不动,“咸衡风的水法哪里是水法,是盐法。他把灵力磨成细盐,往你毛孔里钻,熬到你浑身发僵,灵力转得像老牛拉破车,自然就输了。秋磙是个直筒子,拳头硬,骨头硬,就是脑子不会转弯,非要跟他比谁熬得住,不输才怪。”
他顿了顿,又捻起第二枚蓍草,指尖轻轻一弹,蓍草在空中转了个圈,落在第一枚旁边:“若是秋磙一开始就不管不顾,拼着挨三剑也要贴上去,一拳砸在咸衡风的胸口,现在被抬下去的就是咸衡风了。可惜武夫大多都有这个毛病,总想着堂堂正正赢。可山上的事,从来就没有堂堂正正这一说。”
孟凉没接话,只是抬眼望向远处的剑峰。薄雾正在慢慢散去,峰顶的轮廓渐渐清晰,阳光穿过云层,在青黑色的岩石上镀了一层淡金。
“风郢输给了沧弋。”阡戌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松针上滴落的露水,“风郢的速度确实快,快到能留下七八个残影,连我都差点看不清。可沧弋根本不看他的影子,只听风。风往哪边动,他的拳头就往哪边落。风郢刚绕到他身后,拳头已经到了他的面门。”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赞许:“沧弋是真懂怎么杀练气士。知道练气士最怕什么,知道什么地方最软。不像秋磙,只会对着最硬的地方死砸。”
“你下一场对楚玄峥?”孟凉问道。
“嗯。”阡戌点头,把第三枚蓍草扔起来,又伸手稳稳接住,“楚家那个武夫,金身境。据说一身横练功夫练到了极致,刀砍上去只留一道白印,枪刺进去都弯不了。”
“有把握吗?”
“五五开。”阡戌摇了摇头,把三枚蓍草收进怀里,“楚玄峥的金身是真的硬,硬到能硬抗元婴修士的全力一击。不过他的破绽也大,金身练得太好,脑子就不太灵光了。我要是能撑过他前三十招的猛攻,赢的就是我。要是撑不过,就得躺着下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酒香飘了出来。他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把酒葫芦递向孟凉。孟凉摇了摇头,他也不勉强,自己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我看了你跟白昼那场。从头到尾,一招都没漏。”
孟凉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剑鞘上的划痕,那道痕迹像是刻在了木头上,也刻在了他的记忆里:“他很强。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强。”
“是很强。”阡戌点头,伸手折了一根松枝,在青石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整个两洲大比,能接他剑的人,不超过五个。能逼他斩最后一具三尸分身的,只有你一个。”
他用松枝指着那个圈,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过你有没有想过,最后那一剑,他其实能接。他只是不想接了。”
孟凉抬眼看向他。
“山上的事,从来都是先有果,后有因。”阡戌扔掉松枝,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以为是你赢了白昼,其实是白昼自己想走了。他要是真想杀你,那天躺在擂台上的就是你,连收尸的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