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食肉(上)(2/2)
好在小家伙看着没什么外伤,就是吓得不轻,我碰它的时候它本能地翘了一下尾巴,但没有喷射什么。
我松了口气,又去看那只橘猫幼崽。
就在我翻看橘猫幼崽的时候,我的手指碰到了一样硬邦邦的东西,它的身上缠着一根细细的麻绳,绳子绑得不紧,但绕了好几圈,在它的小肚子上打了个死结。
麻绳的另一头,系着一个巴掌大的陶瓷摆件。
那是一只陶瓷做的小鸭子,黄色的釉面已经有些斑驳了,鸭子底部有一个小孔,麻绳就从那个孔里穿过去打了结。
小鸭子不大,但对于一只巴掌大的幼崽来说,这个重量足够拖累它了。
我把陶瓷鸭子翻过来,看到底部刻着两个字——“张记”。
我慢慢地抬起头,透过阳台的落地窗,看向外面那片草地。
阳光很好,草地上的一切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我看到草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陶瓷摆件,有小狗,有小猫,有兔子,有松鼠,形态各异,颜色鲜艳,在绿色的草地上像一朵朵突兀的蘑菇。
它们不是随意扔在那里的,而是每隔几米就有一个,从隔壁别墅的后院一路分布到我这边,形成一条松散的长线。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些幼崽不小心爬到草地上,被邻居家放置的陶瓷装饰品缠住了,可能是意外。
然后我抱起橘猫幼崽和臭鼬幼崽,找了两个干净的鞋盒,各铺了一条旧毛巾,把它们分别放进去。
橘猫幼崽一进盒子就缩到了角落,臭鼬幼崽则直接钻到了毛巾
我从柜子里翻出以前给豆豆用的幼猫奶粉,又烧了热水,一边调奶一边手抖。
蛋黄在笼子里歪着脑袋看我,吹了一声电话铃声,我没有理它。
小玉在饲养箱里趴在加热石上,黑豆似的眼睛半睁半闭,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就在我用针管给橘猫幼崽喂奶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阵异样的目光。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强烈,强烈到我的后颈都起了鸡皮疙瘩。
我缓缓转过头,看向阳台的落地窗——窗外趴着四只眼睛。
落地窗的玻璃外面,一高一低紧贴着两张脸。
一张脸属于一个女孩,大概六七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脸上脏兮兮的,鼻尖压扁在玻璃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
另一张脸属于一个男孩,更小,大概三四岁,头发乱蓬蓬的,鼻子
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房间。
我感觉他们盯的不是我,而是越过我落在糖糖身上,落在鸟笼里的蛋黄身上,落在墙上的那幅小动物装饰画上。
那幅画上面印着几只卡通风格的小动物,色彩明亮,画风可爱。
女孩慢慢地抬起手指,隔着玻璃指向墙上的画。
她的手指在玻璃上划过,发出轻微而刺耳的“吱——”声,然后停在画中那只卡通兔子上。
“姐姐,”她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沙哑,“这个是好吃的。”
她的手指又移到了我房间里的猫上:“这个也是好吃的。”
男孩听了她的话,吸了一下鼻涕,也伸出手指着画里的狗,奶声奶气地重复道:“好吃的。”
我的后背一阵发麻,站起来走向落地窗,隔着玻璃看着那两个孩子。
“你们是谁?住在哪里?”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出卖了我——嘴唇抿得太紧,眉头的肌肉在微微跳动。
女孩终于把视线从画上移开,看向了我——她的眼睛很大,眼白很多,瞳仁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不闪不躲,直勾勾的。
“我们住在隔壁。”她平静地说。
“你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
“妈妈叫周曼,爸爸叫张从磊。”女孩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张寒月,”女孩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男孩,“他叫张寒烬,是我弟弟。”
张寒烬听到自己的名字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
他笑的时候嘴里有一股味道飘过来,隔着玻璃我闻不到,但我能看到他牙齿上沾着的肉丝。
“你们刚才说那些是‘好吃的’,”我蹲下来,让自己和他们的视线齐平,“谁教你们的?”
“本来就很好吃呀,”张寒月歪了歪脑袋,语气理所当然,“妈妈做的肉就是这样的,小猫咪的肉最嫩了,爸爸说的。”
我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的味道。
但还没等我做出任何反应,张寒月突然拉住了张寒烬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要回去了。”她说完,然后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让我想起张从磊,那个弧度刚刚好、露出不多不少八颗牙的笑容。
一个七岁的女孩脸上出现这种笑容,比她说的任何话都让我毛骨悚然。
“姐姐再见。”张寒月说。
“姐姐再见。”张寒烬跟着说,一边挥手一边吸鼻涕。
两个人转身跑掉了,小小的身影穿过草地,绕过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陶瓷摆件,消失在隔壁别墅的后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把两个孩子拉了进去,门立刻又关上了,窗帘纹丝不动。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
阳光还是那么好,草地还是那么绿,那些五颜六色的陶瓷摆件散落其上,安安静静的。
落地窗上还留着两个孩子的鼻印和手印,在阳光下闪着模糊的光。
那天晚上我没有开灯,窗帘拉上了,但留了一条细细的缝,刚好可以看到阳台外的草地。
我把所有动物都安置在离阳台最远的角落里——猫笼搬到了卫生间门口,鸟笼放在了床头柜上,小玉的饲养箱挪到了书桌底下。
橘猫幼崽和臭鼬幼崽在两个鞋盒里安静地睡着,喝过奶之后它们总算不再发抖了,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弱的哼唧。
糖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紧张,不再闹着要出去,而是安静地趴在我的脚边,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扫着我的脚踝。
咖啡缩在沙发垫子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耳朵不停地转动;蛋黄把头埋进了翅膀里,难得地沉默着。
我坐在床边抱着膝盖,透过窗帘的那道缝隙盯着外面,月光很亮,把草地照得一片银白,那些陶瓷摆件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者说,我隐约知道,但不敢承认。
快十一点的时候,我听到了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沙沙的,断断续续的。
我屏住呼吸,把窗帘的缝隙拉大了一点点,刚好够我一只眼睛看出去。
草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那种我能一眼认出来的东西。
一个低矮的、贴着地面移动的黑影,从隔壁别墅的方向慢慢往草地中央移动。
它的动作很古怪,一顿一顿的,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确认一下周围的情况。
当它移动到月光最亮的那片区域时,我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只动物幼崽,看起来像小狗,耳朵圆圆的,毛色在月光下分辨不出颜色,只能看到一团灰扑扑的影子。
它的身上缠着绳子,拖着一个陶瓷摆件,那个摆件比它自己大不了多少,每往前挪一步,陶瓷就在草地上磕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只幼崽正在往我这个方向移动,我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了窗帘的边缘。
它走得极其艰难,细小的腿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走几步就趴下喘一会儿,然后又挣扎着站起来继续走。
那个陶瓷摆件在它身后犁出一道浅浅的沟痕,草叶被压弯又弹起来。
就在它快要接近我的阳台时,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从头顶传来。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直直地扎向草地上那个挣扎的小身影。
那只幼崽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叫喊,只闷哼了一下,然后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提了起来。
我看清了,那是一只鹰隼。
月光照亮了它展开的翅膀,翼展宽得惊人,羽毛的轮廓在银色光线下清晰得像刀刻的一样。
它的爪子深深地嵌进了幼崽的身体,翅膀用力一振,带着猎物拔地而起。
那个陶瓷摆件被一起带离了地面,在空中晃荡了两下,绳子的另一头还连在幼崽身上。
幼崽的四肢在空中无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一幕,更多的破空声传来了。
两只……三只……那些鹰隼从夜空中俯冲而下,一只冲向草地东侧,一只冲向靠近人工河的那片区域。
它们的动作精准而高效,爪子一探一提,草地上又有两个带着陶瓷摆件的幼崽被带离了地面。
其中有一只发出了短暂而尖锐的惨叫,但声音立刻被翅膀的扑打声盖过了。
月光下,三只鹰隼带着各自的猎物升空,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它们飞过人工河,飞过远处那片黑黢黢的树林,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草地上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那些没有被带走的陶瓷摆件,孤零零地散落在草地上,在月光下反射着暗淡的釉光。
有的歪倒了,有的还立着,像一座座微缩的墓碑。
我哆哆嗦嗦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那两个安安静静的鞋盒,橘猫幼崽还在睡觉,呼吸平稳,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臭鼬幼崽从毛巾
我的目光落在它们身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我看向茶几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扔掉的陶瓷小鸭子,它躺在那里,黄色的釉面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楚颜色,底部那个“张记”两个字被月光照得若隐若现。
糖糖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用脑袋蹭了蹭我冰凉的胳膊。
它呼噜呼噜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像一台小马达,又像某种只有我能听见的倒计时。
它叼回来的两只幼崽,身上也缠着绳子,绳子的另一头,也系着陶瓷摆件,而草地上那些被鹰隼抓走的幼崽,每一只都拖着同样的东西。
我闭上眼睛,回想着周曼端着那锅肉站在门口的笑容,张从磊按住她后腰的那个动作,张寒月指着装饰画说“这是好吃的”时的语气,张寒烬牙齿上沾着的肉丝,还有她们口中提到的宠物……
隔壁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在我阳台的落地窗上投下了一块模糊的光斑。
我坐在黑暗里,抱着膝盖,盯着那块光斑,忽然想起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搬进来半年多,我在清幽苑的草地上见过猫,见过刺猬,见过松鼠,甚至见过一次黄鼠狼。
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一只成年的大猫带着幼崽在这片草地上出现过。
那些幼崽,是从哪里来的?
隔壁的灯,忽然灭了。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