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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渡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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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婆咽了气。

楚语依把姨婆埋在后山,挨着太姥爷的坟。她跪在坟前,烧了一摞纸钱,磕了三个头。然后她回到渡口,把船撑到江心。月光很亮,照得江面白花花的,可水底下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她脱了鞋,赤着脚,从船帮上翻了下去。水很凉,凉得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她的皮肤。她沉下去,沉下去,沉到水底,脚踩到了淤泥。她在黑暗里摸索,手指触到了一根滑腻腻的东西,像木头,又不像。她攥住它,往外拔,拔不动,像长在河床里了。她用尽全身力气,拔了出来。

那是一根骨头。人的骨头。小腿骨,灰白色的,表面光滑,骨节粗大,断面整齐,像被什么东西齐刷刷地锯断了。小腿骨的内侧刻着一行字,她用指甲抠了抠,抠掉嵌在刻痕里的淤泥,那几个字在月光下浮现出来——“陈有福之骨”。

楚语依攥着那根小腿骨浮出水面,爬上了船。水从她身上往下淌,滴在船板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响声。她把骨头放在船头,月光照着它,那些字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她没有把那根骨头埋回去。她把骨头带回了老屋,用红布包好,塞进了太姥爷生前睡过的那张木板床的床底下。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只是觉得应该留着。

从那以后,她不再撑船了。不是不想撑,是撑不了了。她的船还在,长篙还在,那片灰白色的浓雾还在夜里准时从江面上漫起来,可她撑船的时候,船不动。不是水流太急,不是篙子太短,是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它,不让它走。

她趴在船帮上往水里看,月光下,灰白色的水面映出她的脸。不是一张脸,是很多张脸,层层叠叠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穿着不同年代的衣裳,挤在水面下,仰着头,看着她。他们在等她,等她把那根骨头放回去,等她继续撑船,等她把那些困在水底下、找不到替死鬼、无法投胎的水鬼,一船一船地渡走。

可她不想渡了。

楚语依把船拴在老屋后面的歪脖子槐树上,锁好了院门,在省城重新找了一份工作,在物流公司当调度,每天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车辆定位和路线规划。日子又恢复了那种一成不变的灰白色。可她每天晚上还是会做那个梦。梦里她站在那艘渡船上,手里撑着那根长篙,船在黑漆漆的江面上无声地滑行。船头站着很多人,穿着不同年代的衣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穿长衫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穿碎花裙的。她撑篙的手不像是自己的,船在江面上转了一个弯,钻进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里。雾散的时候,船已经靠了岸,她回头一看,船上的人一个都没有少。他们还在,在船头、在船尾、在船舱、在船帮上挤着,像很多只从水底下伸出来的手,扒着船沿,不肯走。

她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她只知道,从她从那根小腿骨拔出来的那一刻起,那条江里的水鬼就再也渡不走了。它们困在江底,困在那根断骨留下的空洞里,困在陈家渡口这片被诅咒了不知多少代人的水域中,再也出不去了。

楚语依试着给老家的人打电话,问那根骨头有没有人动过。老家的邻居说,你太姥爷坟被人刨了,不知道谁干的,报了警,查不出来。

她挂了电话,把那根小腿骨从床底下翻了出来。骨头还是灰白色的,表面那层光滑的膜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她用手指摸了摸骨头内侧那行刻字,笔画已经被磨平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凹痕。她把骨头贴在胸口,骨头是凉的,可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温的,活的,在回应她。

那是她太姥爷的骨头,被她从江底拔了出来。太姥爷的魂困在里面了,困在骨头里,困在这间老屋里,困在渡船底下那片永远也填不满的淤泥中。

楚语依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把那根骨头重新埋回江底,可她不敢下水了。她怕她一下水,那些等在江底的东西就会拽住她的脚踝,把她拖进最深处。不是怕死,是怕她下去了,就再也上不来了。太姥爷在底下等了几十年,等的就是她。

她在那间老屋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看着窗外的江面从灰白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灰黑色。她站起来,把那根小腿骨用红布包好,塞进背包,锁了门,走到渡口。船还在,拴在歪脖子槐树上,船底积了半舱水,长满了青苔。

她解开绳索,翻身上船,把那根小腿骨放在船头,撑了一篙。船动了。

不是她撑动的,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推着它,从船底,从淤泥深处,从那条被她拔走骨头后留下的空洞里,一只一只灰白色的手伸出来,托着船底,推着它往江心走。她站在船尾,握着长篙,浑身僵硬。船到了江心,停了。水面上浮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中央浮上来一个人,不是鬼,是她的太姥爷。

陈有福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站在水面上,赤着脚,水只没到他的脚踝。他看了楚语依一眼,然后弯下腰,把手伸进水里,从水底下捞出了一个人。那是一个女人,穿着碎花裙子,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雾,看不清五官。太姥爷拉着她的手,走到船边,把她送上了船。女人站在船头,浑身湿透,水从她的裙摆上往下淌。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像在等一个很久没来的客人。

太姥爷没有上船。他站在水面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发黄的布包,放在船头,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水面在他的脚下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他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灰白色的浓雾里。布包是开口的,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那是太姥爷的骨灰,灰白色的,细得像面粉,和桐油灰一模一样。

楚语依捧着那个布包,跪在船上,哭不出声。那个女人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拂过她的脸颊,像在帮她擦眼泪。

船又开始动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推着,是她自己撑的。她撑着长篙,船在黑漆漆的江面上无声地滑行。船头站着那个女人,船尾站着楚语依,水里还有无数只手,托着船底。

后来楚语依再也没有离开过陈家渡口。她在那间老屋里住了下来,每天夜里撑着太姥爷留下的渡船,在江面上无声地来去。船头上永远站着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船底下永远有无数的灰白色的手,托着船,推着船。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可她每次看见她湿漉漉的背影,都会想起太姥爷在江底泡了几十年的那条腿骨。

少了那根腿骨,太姥爷走不了,水里的东西也走不了。她把这根骨头还给了这条江,欠的债,就用这辈子来还。一年,十年,一辈子,在这条灰白色的、没有尽头的水路上,一篙一篙地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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